他想說“不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難？他自己都活得那麼難，有什麼資格跟別人說不難？
“是挺難的。”他老老實實地說。
周小燕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轉過頭看著他。程遠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把目光移開，盯著河面上的碎銀子。
“我以前覺得，活著嘛，吃飯睡覺幹活，有什麼難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後來發現不是。活著最難的不是吃飯睡覺幹活，是你想好好活著，可總有人不想讓你好好活著。”
周小燕聽著，眼眶更紅了。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他的繼母，他的父親，那個把他趕出家門、五年沒聯絡的家。
他自己活得那麼難，可他從不說。每次問起家裡，他都是笑笑，說“沒什麼好說的”。
“程遠哥，”她又喊了一聲。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過來。”她低下頭，用手指摳著石頭縫裡長出來的青苔，“我今天不想一個人待著。”
程遠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疼又酸。他想說“那我陪你”，話到嘴邊變成了：“我收工了，不著急回去。”
周小燕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夕陽慢慢往下沉，看河面上的碎銀子一點一點地變暗，看柳樹的影子從這邊挪到那邊。
晚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和青草的香氣。
“程遠哥，”周小燕忽然又說，“你以後……還會路過這兒嗎？”
程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會。”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周小燕沒再問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彎得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程遠看見了。
他沒有說破，只是把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邊那片被夕陽燒紅的雲。
“明天這個時候，我還路過。”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周小燕“嗯”了一聲，低著頭，手指在石頭上畫圈圈。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更長了，從河面上一直拖到對岸的草叢裡，兩片歪歪扭扭的影子，挨在一起。
遠處，村子裡傳來幾聲狗叫。
有人開始生火做飯了，煙囪裡冒出青灰色的煙，在晚風裡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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