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灶房裡的燈就亮了。
方紅把案板搬到堂屋炕上，鋪了一層乾淨的籠布。
白麵是頭天晚上就發好的，用棉被蓋著放在炕頭，已經發得鼓鼓的，掀開布的時候一股酸香撲鼻而來，是酵母和冬天的冷空氣一起發酵的味道。
李翠把白菜豬肉的肉餡端上來，肉不多，但切得碎，拌了蔥花、薑末和鹽，油是炸過豆腐剩下的底油，倒進去之後餡料變得油亮亮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許雪把擀麵杖和麵板擺好，面板邊緣還沾著一小塊去年的麵疙瘩，乾透了，她拿指甲摳了摳，沒摳掉，索性不管了。
炕燒得熱熱的，坐上去燙屁股，得墊一層褥子才能坐得住。
窗戶紙是前些天新糊的，透進來的光很勻淨，沒有風從縫隙裡鑽進來。
外面北風颳了一天，傍晚的時候小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屋簷的冰凌偶爾滴下一滴水，砸在雪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什麼東西在悄悄落地。
方紅第一個上了炕，盤腿坐下，把麵糰搓成長條，切成劑子撒上乾麵按扁。
她擀皮的動作又穩又快，擀麵杖在面板上滾過去，劑子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一張中間厚邊緣薄的餃子皮就成型了。
李翠坐在她對面，拿起一張皮子，挑了一筷頭餡放在中間，對摺捏合，邊角壓實，在虎口處一合攏，一個胖鼓鼓的餃子就成了，擺在蓋簾上，排成一排。
許雪坐在炕梢，把包好的餃子一個一個碼整齊，碼成圓圈，從外圈往內圈擺，擺滿了換下一個蓋簾。
張之之也跟著包，她包得慢，捏邊的時候捏得不夠緊，李翠看了一眼，說“口要捏死，不然煮的時候會散”。
她又拿起來重新捏了一遍，這下緊了。
陸鳴淵坐在她旁邊，擀麵杖也拿了一根，但擀出來的皮子不太圓，有的長有的扁，方紅看了一眼說“你擀這個包出來像餛飩”，他沒有反駁，繼續擀，下一個比上一個圓了一些，再下一個又偏了。
趙雷蹲在灶臺邊燒火，往灶膛裡添了幾根粗柴，火苗躥起來，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細細的白氣從鍋蓋邊緣溢位來，在灶房裡散成霧。
水開了之後咕嘟咕嘟地響著，像什麼人在小聲地重複同一句話，說著說著自己就忘了，咕嘟又接上，不停地響。
蓋簾上的餃子越擺越多，從一行變成兩行，從兩行變成三行，圓鼓鼓的排在一起，白生生的，像一群擠著取暖的動物。
方紅把第一蓋簾端起來，走到灶臺邊，把餃子一個一個下進鍋裡，鍋裡的水被餃子壓下去一瞬，又翻湧上來，咕嘟聲更大了。
她拿鍋鏟順著鍋底推了一圈，防止餃子粘鍋，蓋上了鍋蓋，轉身回炕上繼續包剩下的。
屋裡慢慢暖和起來了。炕熱、灶熱、人也多，說話的、擀皮的、包餡的、燒火的，每個人都在做著什麼，那些動作交織在一起，織成一種厚實的聲場，像一件半成品的毛衣，正被無數的針腳密密地縫合。
鍋蓋邊緣冒出的白汽越來越濃，在窗戶紙上糊了一層溼潤的水霧，藉著燈光往外看，院牆和雪人只剩下模糊的輪廓，變成了一幅被水浸溼的畫，正在緩慢地洇開。
方紅忽然問了一句：“程遠他們怎麼沒來？”
屋裡安靜了一瞬。李翠把手裡那個餃子捏好，放在蓋簾上，說：“他去小燕家過年了。今年不一樣了，結了婚的，得兩邊跑。”
沒有人接話，但那個名字被提起來之後，屋裡的空氣好像薄了一些。
大家接著包餃子，擀麵杖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張之之低頭包著餃子，手裡的皮子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她抬頭掃了一眼炕上坐著的人——方紅、李翠、許雪、錢宇、趙雷、邱建業、邱建國、陸鳴淵，還有坐在角落裡的王求娣。
王求娣是方紅剛才去叫的，她一開始沒來，方紅站在她門口說“包餃子缺人手”，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她低著頭走進來，坐在炕梢最邊上的位置，拿了面劑子開始擀皮，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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