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秋風漸涼,層林初染。誰也沒有料到,趕在高考之前率先降臨的大事,是牛棚那邊沉寂許久、終於等來的平反訊息。
那日午後,日頭溫和,村莊靜謐。
一陣清脆的腳踏車車鈴劃破村口的寧靜,公社幹事騎著一輛鋥亮的老式腳踏車徑直入村,車軲轆碾過發白的土路,帶起細碎塵土,一路不停,直接騎到了牛棚門口。
他支好車子站在門口,隔著一片空曠泥地,與夏軍低聲交談了幾句。風聲細碎,話語模糊,旁人聽不清一字一句,卻清清楚楚看見了夏軍的變化。
聽完那番話,他久久佇立原地,一動不動。
經年累月的磋磨、無邊無盡的困頓、日復一日的煎熬,彷彿在這一刻驟然落幕。
他像一尊被風沙常年侵蝕打磨的石像,熬過了漫長的風雨飄搖,終於等來狂風停歇、塵埃落定的時刻,靜靜立在原地,任由遲來的曙光落在身上。
訊息轉瞬傳遍全村。夏軍的冤案徹底平反,他是縣裡第一批拿到正式平反檔案的人。
眾人這才知曉當年舊事全貌。
昔日下放問罪,一半是林家蓄意報復、羅織罪名,一半是旁人刻意揪著李舒寧的資本家出身大做文章、無限上綱。
如今時代風向徹底扭轉,加之夏東、夏川兩兄弟常年在外奔走申訴、層層遞交材料,諸多冤屈逐一釐清,一紙紅標頭檔案落下,夏軍的名字穩穩位列第一批平反名單,洗盡數年沉冤。
彼時,大隊長周大河正在灶房燒火做飯,柴火噼啪作響,煙火溫熱尋常。
聽聞訊息的瞬間,他手中的火鉗驟然一頓,輕輕擱在灶口,雙手在圍裙上反覆擦了擦柴灰與水漬,匆匆起身往外走。
行至院門口,他卻忽然駐足,遲遲未動。心底翻湧著複雜心緒,愧疚、唏噓、感慨交織纏繞,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都化作空茫。
他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不知何種話語,才能慰藉這人數年的牢獄困頓、風雨顛沛。靜默佇立片刻,他終究抬步,朝著牛棚的方向緩步走去。
牛棚之內,夏軍已然開始收拾行囊。
他的身家寥寥無幾,單薄得讓人心酸。
一床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舊棉被,整整齊齊疊在乾草鋪之上。
幾件換洗衣物平整摺疊,一絲不苟;一隻磕掉多處瓷釉、盆底鏽跡斑駁的搪瓷盆,是他唯一的生活用品。
還有一本邊角徹底磨白、紙頁泛黃發脆的舊筆記本,藏著他數年的隱忍與堅守。
他將寥寥物件逐一歸置,慢慢塞進一隻老舊的粗布帆布袋,動作平緩沉穩,不疾不徐,彷彿收拾的不是自己數年的困頓歲月,只是在打理一件與自己全然無關的瑣事。
微微彎腰繫緊袋口的剎那,單薄布衫下的脊骨清晰凸起,一節節嶙峋分明,像一條被烈日風乾、歷經枯寂的河床,藏著無人知曉的荒蕪與煎熬。
周大河靜靜立在牛棚門口,沒有貿然踏入,只是默然觀望。
不多時,夏軍紮緊袋口,抬手將帆布包穩穩扛在肩頭,緩緩站直身軀。
哪怕歷經數年磨難、身形消瘦脫形,他的腰板依舊挺直,背脊繃成一道筆直硬朗的線條,從未彎折、從未塌頹。
風霜壓瘦了他的身骨,卻從未壓垮他的風骨。
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微微凹陷,面色帶著常年不見暖陽的蒼白。肩頭沉重的布袋壓得一側布衫微微褶皺,襯得身形愈發單薄孤峭。
周大河默默側身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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