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之的目標是京城外語學院。
她把這個目標寫在紙上，疊好壓在了枕頭底下。
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每天早上起來翻書的時候，那張紙就在她頭頂的位置，隔著薄薄的一層棉布，像一道安靜的分界線。
陸鳴淵借給她的那本舊課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書脊上的膠開了，她用漿糊重新粘了一遍，壓了一夜才幹。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先背一頁單詞，把前一天背的再過一遍，確認沒有忘記的，再翻到新的一頁。
她白天在院子裡背，晚上在燈下做題，數學題做到手指發僵的時候停下來搓一搓手，等指關節重新靈活了再繼續。
真正讓她覺得吃力的是政治。
這個時代的政治課本跟她上輩子接觸過的不一樣，語言框架不同，邏輯脈絡不同，連答題的術語和表達方式都隔著一層。
她對這個時代的瞭解不夠，而現在政治又是很重要的一點。
她拿著課本坐在前院的炕上翻了一整個下午，合上書的時候腦子裡像裝了一鍋煮沸的糊糊，什麼都能看見，什麼也撈不出來。
她把課本夾在胳膊底下，去了後院。
陸鳴淵正坐在自己屋裡翻一本舊書，桌上攤著他的筆記，字跡工整，邊角壓得平平的。
張之之站在門口敲了一下門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書合上放在一邊：“進來坐。”
她在他對面坐下，把政治課本攤在桌上，翻到折角那一頁：“這段我看不明白。”
她指著一行字，聲音自然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它和前面那段的邏輯怎麼接上的，我讀了三四遍也沒接起來。”
陸鳴淵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過一張空白的紙，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開始在紙上畫。
先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上方標出幾個時間節點，又在橫線下方依次列了幾條分列線。
寫字的時候筆尖壓得很穩，線條均勻，像是那些脈絡早就在他腦子裡鋪好了，只是藉著這張紙落下來。畫完之後，他把紙轉過來推到她面前：“你看這個。”
張之之低頭看那張紙。
他把那幾段文字拆開了，拎出了主線，在旁邊註明了每一段的邏輯銜接方式。
她把紙拉近了一些，順著他的筆畫看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那些之前讓她困惑的概念像是從散落的碎片中重新被識別出來。
“你慢一點念，”陸鳴淵說，“我跟著過一遍。”張之之開口唸的時候，他也跟著動嘴唇，手指在紙邊慢慢划行，沒有出聲，但速度正好跟在她後面。
唸到中間一段卡殼的地方，他停下來，拿筆在那一段的邊沿添了一行注：這裡不是轉折，是延續。
她點了點頭，重新往下念，這一次沒有卡住，像是紙面上那段原本鬆脫的接縫被他補上了一道薄薄的膠水，在她指尖剛剛觸到的時候，已經乾透了。
之後她每週會帶不同的內容來，有時候是一段她理不清的論述，有時候是一篇她不知道怎麼入手的分析題。
他不一定每次都有現成的答案，有時候他會停下手裡的筆，讓她把整段先念完，再像慢放一樣重新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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