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李大花抹著眼淚，“你好好歇著，娘去給你煎藥。”
李大花出去了，屋子裡安靜下來。
周小燕躺在床上，盯著房梁，腦子裡忽然湧進來無數畫面。
那些畫面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鋪天蓋地地湧進來，塞滿了她的腦袋。
她看見自己嫁了人。
嫁的不是城裡人，是隔壁村一個叫王德勝的莊稼漢。那人是公社幹部的兒子，家裡在村裡算是有頭有臉的，可說到底，還是農民。
她當初之所以答應這門親事，是因為王德勝他爹說能幫她在公社找個臨時工幹。她想著，先幹著臨時工，再慢慢往城裡調，總比窩在村裡強。
可婚後才發現，王德勝那人大男子主義，不讓她出去工作，說“女人就該在家帶孩子”。
她鬧過、吵過，沒用。婆家管得嚴，她連回孃家的次數都有限。
她生了一兒一女，每天圍著鍋臺轉，餵豬、種地、帶孩子，手粗了，臉黃了，腰也彎了。
當年的高中同學，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嫁到了城裡，只有她，窩在這個窮山溝裡，哪都沒去過。
她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日子也得過。
後來王德勝死了，孩子們各自成了家，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七十三歲那年冬天，在炕上閉上了眼睛。
閉眼之前，她最後一個念頭是。
如果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嫁王德勝，一定要嫁到城裡去，一定要過上好日子，一定不要窩在這個窮地方窩一輩子。
然後她就醒了。
醒在了自己的床上，醒在了十七歲，醒在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周小燕躺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溼了枕頭。
“重生了，”她在心裡說，聲音顫抖，“我重生了。”
她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一雙年輕的手，白淨，細嫩，沒有老繭，沒有裂口。
這是十七歲的手。
她抬起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淚，帶著恨，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勁。
“上輩子我嫁了農民，窩囊了一輩子，”她咬著嘴唇，在心裡一字一句地說，“這輩子，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她想起知青點裡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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