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燕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閃躲，很穩，很沉，像河底那些被水衝了千百年的石頭，磨圓了稜角，但從未移動過。
她低下頭，繼續畫圈圈。圈圈畫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一團亂麻。
“程遠哥，”她的聲音很輕。
“嗯。”
“你等得起嗎？”
程遠沒有回答。他伸出手，從她膝蓋上拿起那本數學課本，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頁，是她昨天說沒看懂的那道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截鉛筆頭，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
“這道題用這個解法更簡單，”他把課本遞回來，“你先看，看不懂我再講。”
周小燕接過課本，看著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跡，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看題。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但他的回答在紙上，在一筆一劃的字跡裡，在那些工工整整的批註裡。
天邊的橘紅色漸漸暗了下去，變成了暗紫，變成了灰藍。
打穀場上的光線越來越暗，課本上的字跡模糊了，看不清了。
周小燕合上課本，站起來。
“明天見。”
“明天見。”
夏易信是八月底的一個下午送到的。
郵遞員把信從門縫裡塞進來，信封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李舒寧從灶房出來，看見地上那個皺巴巴的信封，心裡跳了一下。
她認得那個字跡，比上一封更潦草了，像是寫字的人在發抖，又像是在趕時間。
她撿起信封，沒有馬上拆。信封的邊角磨得更毛了，摺痕處已經發白，隨時會裂開。
郵戳上的日期是八月十七日，從西北到紅星村，走了將近半個月。
她把信封翻過來，看見背面有一塊深色的漬跡，比信封本身的顏色深得多，邊緣已經幹了，留下一圈淡淡的黃褐色。
水漬。也許是汗水，也許是別的什麼。她沒有去猜，也不想去猜。
她拿著信進了屋，在炕沿上坐下。信口是封好的，她撕開封口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她按住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氣，把信紙抽出來。
信紙只有一張，邊角皺得不成樣子，像是被人攥在手裡很長時間。
字跡比上一封更亂了，有些地方墨跡很重，有些地方又很淡，寫到後面幾行，字幾乎要飛起來。
“舒寧：
這封信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你收到的時候，媽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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