餃子吃完，碗筷撤下去了，灶膛裡的火添了新柴，炕上換了一壺熱水。
窗外的風停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屋簷上的冰凌還在滴水，砸在雪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像是有人在遠處用木棍敲打什麼東西，不急不慢，一下接一下。
除夕夜要守歲。方紅把炕桌收拾乾淨，擺上瓜子花生和幾塊水果糖。
許雪又往桌上添了一碟炸麻花，說“還剩下幾根，不吃明天就皮了”。大家都上了炕，炕燒得熱熱的，坐久了燙屁股，墊著褥子也要時不時挪一下位置。
趙雷最先撐不住了。
他喝了大半碗白酒，臉從顴骨紅到耳根，靠在牆邊，眼睛一會兒睜開一會兒閉上，掙扎了兩三次之後，乾脆閉上了不再掙扎，呼嚕聲從鼻腔裡慢慢溢位來。
那呼嚕聲不大，是一陣一陣的，像漏風的舊風箱，節奏鬆散，時斷時續，間隙裡還能聽見窗外屋簷的水滴聲。
方紅拿了個枕頭墊在他身後，他沒有醒，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方紅和李翠在炕頭坐著聊天。兩個人挨著同一個枕頭，腿在被子底下伸著，誰也沒有縮回去。
方紅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第三個人聽見的事。
李翠聽了，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嘴唇動了一下，回了一句。方紅笑了，笑得很輕，像怕吵醒趙雷。許雪靠著錢宇的肩膀，眼睛半閉著。
錢宇坐著沒動，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搭在許雪的手臂外側，沒有挪開，也沒有說話，就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怕動一下就會把她弄醒。
邱家兄弟坐在角落裡，一人捧著一本書。
邱建業翻得快，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偶爾停下來看兩行，又翻過去了。
邱建國看得慢，一頁看很久，偶爾抬起頭看一眼炕上的人，又低下去。
王求娣坐在炕梢最邊上，挨著牆，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瓜子，只是坐著，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
張之之坐在炕梢另一頭，膝蓋上搭著一本翻舊了的書，沒有看，只是放在膝蓋上，像是需要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才不算空著手。
窗紙透進來的月光照在炕沿上，薄薄的一層，像水灑過又幹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陸鳴淵端著一碗熱水坐到了她旁邊。
他沒有問她冷不冷，也沒有問她困不困，只是在她旁邊那段空出來的炕沿上坐了下來，膝蓋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點。
他坐下來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把什麼東西碰倒了。
坐好之後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沒有喝，也沒有說話。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屋角那盞煤油燈上，火苗正慢慢跳動著，在牆上投出一圈黃褐色的光暈，邊緣模糊，像一滴化開的墨。
張之之也把目光移到了那盞燈上，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指向同一個地方，像兩條不同方向的線，在不遠處的牆角處交會了。
她低下頭，把那本書翻了一頁，書頁在安靜的屋子裡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暖烘烘的，像炕上的熱氣一樣瀰漫著，誰也看不見，但誰都在其中。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牆上的老掛鐘在十二點敲響了。
那鐘聲很輕，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聲音的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地傳進耳朵裡，帶著鐵與木摩擦的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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