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裡，雪開始化了。
不是一天化完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退。
起初是中午日頭好的時候，屋簷上的冰凌開始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牆根，砸出一排小坑。
到了下午，那些小坑連成一片，變成了淺淺的水窪，水面上映著灰白的天光。
再過了幾天，院子裡踩出來的那條窄窄的雪徑變寬了，踩實了的地方露出發黑的泥地，走上去一腳泥，鞋底沾了厚厚一層，得在井臺邊磕半天才能磕掉。
屋簷滴水的聲響從早到晚不停，像是有人在拿小錘子敲著一塊不太響的鐵片，均勻地、不知疲倦地敲著。
白天聽習慣了不覺得，夜裡安靜下來的時候，那聲音就顯得格外清晰，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像是日子本身在一下一下地數著節拍。
地裡的雪也化了大半。田埂上露出一截一截的枯草茬子，被雪壓了一整個冬天，現在重新見到天光，顏色是灰褐色的，趴在壟溝邊上像舊衣裳的毛邊。
玉米地的壟溝被雪水泡過，踩上去又軟又滑，腳陷進去拔出來得費點力氣。
風也不一樣了，不再像冬天那樣硬邦邦地砸在臉上，而是軟了一些，帶著一股溼漉漉的、泥土翻動的氣味，像是地底下的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生產隊的哨子重新響了。
那哨聲穿過化凍的空氣，比冬天的時候傳得更遠，也更脆，像是連聲音都被春天削薄了一層，邊緣更利落，落下來的時候不再拖泥帶水。
周大河站在打穀場上，旱菸杆叼在嘴裡，眯著眼看著地裡的方向，像是在等最後一塊雪化透。
他身後站著幾個村幹部，面前站了一圈扛著鋤頭、挎著筐的村民和知青。
他的目光從人群上掃過去，不緊不慢地分派活計。
“男同志去北坡翻地，女同志留在這邊施肥。”
他說完之後，人群散開了。
張之之把鋤頭扛在肩上，跟著方紅她們往地裡走。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沒有落在後面，也沒有擠到前面去。
她剛下鄉的時候，幹活總想摸魚，躲到樹蔭底下跟隊裡大娘聊天，一聊就是半個鐘頭。
大家做多少活，她就做多少活，反正自己不靠工分生活。
今年就不一樣了。
李舒寧的事剛剛過去不久，現在知青們還是要低調點。
她扛著鋤頭走過去的時候，眼睛看著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壟溝之間那道被踩硬的土稜上。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她沒有回看。
地裡溼漉漉的，鋤頭落下去，挖起一團泥，粘在鋤板上，得甩兩下才能甩掉。
張之之蹲下來，把板結的土塊敲碎，推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