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的週五下午，中級翻譯考試成績正式公示。
這天張之之沒有排課，安安靜靜守在小院裡，伏案修改手頭的翻譯底稿。
春日將盡，院裡的葡萄藤蔓爬得滿架繁茂，枝葉層層疊疊，濾下來的日光溫溫柔柔，落得滿院清靜。
院門外忽然傳來清脆的叩門聲。張之之下意識以為是陸鳴淵來了，指尖離開鋼筆，起身快步走去開門。
門檻外站著的卻是穿綠色工裝的郵遞員，手裡捏著一隻牛皮紙掛號信封。
信封邊角幾經輾轉投遞，磨得微微起毛、發軟，紙面帶著摺疊運輸的壓痕，像一頁被反覆捋平的信紙，所有顛簸周折終落安穩。
她垂眸掃過寄件地址，是市外語考評中心，心底已然有數。
伸手接過信封，她沒有急於當場拆閱，靜靜立在門檻內側，指尖輕輕翻過信封背面，確認封口完好，才順著壓痕穩穩撕開。
信封裡躺著一張薄薄的翻譯資格證書。
紙面是七十年代統一的厚質公文紙，質感紮實挺括，四邊裁切得平整規整，正中蓋著鮮紅的制式公章，乾透的印油不豔不浮，在午後日光裡泛著細膩沉靜的啞光。
一字一句看完證書上的姓名與考評結果，張之之指尖輕輕撫過紙面，將證書對摺收好，放回牛皮信封內。
她抬眼望向院中，滿架葡萄枝葉繁茂，碎金似的日光從葉隙簌簌墜落，落在她的手背上，一塊亮、一塊暗，光斑緩緩遊走推移，像時光緩慢淌過，輕輕落定了她整個冬春的伏案深耕。
她將信封輕輕擱在書桌一角，沒有急著翻看回味，也沒有生出半分浮躁雀躍。
轉身走到井臺邊，壓下井繩打上清水，俯身洗手。
井水依舊清冽透涼，初夏的風帶著暖意，卻吹不散井底沉澱的低溫。
指腹浸在流動的清水裡，微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像讓這一份清寂涼意，穩穩錨定所有落筆、所有背誦、所有日夜打磨的過往，讓數月的辛苦與沉澱徹底落穩、塵埃落定。
洗淨擦乾手回到堂屋，她拿起那支陪伴自己苦讀許久的舊鋼筆，翻開常用筆記本的封底內側。
這裡留有陸鳴淵年初寫下的冬日日期，字跡清雋端正。她筆尖輕落，在緊鄰的空白處寫下今日的日期。
新舊兩行字跡靜靜相鄰，中間隔著窄窄一線空白，不多不少，恰好為這段冬去春來的耕耘時光，預留出溫柔的頁邊距。
暮色漸濃時，院門的響動再次傳來。
這次是陸鳴淵。他推著老式腳踏車走進院門，車把上空空如也，沒有往常的果蔬吃食，唯有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隱約藏著東西，卻不露分毫。
他抬眼望見堂屋桌邊的張之之，沒有半句焦灼追問，沒有隨口打探成績，只是如常彎腰支好車撐，走到灶臺邊拎起涼白開的搪瓷杯，倒了一杯溫水，慢條斯理喝完，才輕聲開口，語氣篤定又溫柔：“過了吧？”
張之之輕輕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一推，將桌角的牛皮紙信封緩緩推到他面前。
陸鳴淵伸手拿起信封，拆開取出證書，垂眸安靜細看。屋內暮色溫柔，兩人隔著一方舊木桌，無聲對望。
一紙證書，承載著她無數個晨昏的堅持，也藏著他默默的見證與陪伴。
兩道時光的摺痕，各自沉澱、各自奔赴，最終穩穩落於同一段歲月裡，邊界清晰，歸宿相同。
收好證書，他抬眸看向她，輕聲提議：“今晚出去吃？”
張之之抬眼反問：“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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