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東出事的訊息，隔了整整一週，才輾轉傳到夏易耳中。
那段時間夏軍已然心力耗盡、形同枯槁，徹底無力通報，更不忍將這份滅頂噩耗砸在本就傷病纏身的小兒子身上，從頭到尾，未給夏易遞過半分口信。
訊息來得猝不及防，是夏易從前部隊的一位老戰友打來的長途電話。
九十年代的老式座機電流嘈雜，沙沙的雜響貫穿全程，對方沉默猶豫了許久，語氣滯澀沉重，遲遲才艱難開口：“你哥的事……你知道了嗎？”
夏易僵在街邊的公用電話亭裡，整個人瞬間凝固，握著話筒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渾身血液一瞬凍僵。
他喉間發緊，發不出半點聲音，連一句簡單的應答都無力吐出。
暮色沉沉壓落，灰濛的天光透過電話亭的玻璃頂斜切進來，在老舊話筒邊緣洇出一道死寂的淺灰亮痕。
聽筒裡的電流雜音嗡嗡作響，裹挾著戰友斷斷續續的字句，一遍遍碾過他的耳膜：“外勤事故……當場沒搶救過來……你節哀。”
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隔著遙遠的距離與嘈雜電流，模糊不清，卻重逾千斤，狠狠砸進他的心底，碎成滿地尖銳的殘片，扎得他五臟六腑盡數生疼。
他想伸手去撈、去拼湊，想否認這荒唐的結局，可所有碎片都消散無蹤，只剩冰冷的事實，死死釘在他腦海裡。
他麻木地結束通話電話，孤身立在狹小的電話亭中，周遭晚風呼嘯、人聲漸遠，世間萬物都還在照常運轉，唯獨他的世界，徹底停擺崩塌。
良久，他扶著早已離不開的柺杖，拖著殘缺的傷腿，一步一沉、緩慢挪回李舒寧租住的小院。
院門虛掩，輕輕一推便開，院內冷清荒蕪，毫無半點菸火氣。
天色徹底沉暗下來，暮色吞盡最後一點餘光，他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席捲整間小屋，獨自落坐床邊，將柺杖輕輕靠在床頭。
他雙手虛虛搭在膝頭，不鬆不緊，全身僵硬，一動不動。不是不願動，是不敢動。
他怕一動，那道殘酷的訊息就會徹底落定，怕一動，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倖就會徹底碎裂。
屋內漆黑死寂，唯有牆上那臺老式掛鐘的秒針，刻板、規律地滴答作響，一下、又一下，無情地丈量著他的絕望，敲碎他所有的期盼。
風聲順著窗縫鑽進來，輕輕拂動桌角的薄紙，細碎的聲響，襯得滿室荒蕪愈發刺骨。
無數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最先浮現的，是夏東最後一次來看他的模樣。
那日也是這般沉沉暮色，夏東站在門口，身形清瘦沉靜，卻遲遲沒有抬腳進門。
他像是早已冥冥預知結局，提前勘破了此生最後的門檻，知道這一步跨過，便是永別。
他只輕聲留了一句“好好養著”，語氣平淡，叮囑尋常，說完便轉身離去。
彼時的夏易，坐在窗邊舊椅上，只淡淡應了一聲“嗯”。一聲輕飄飄的應答，倉促又敷衍，成了他留給兄長最後的迴音。
他眼睜睜看著夏東的背影漸行漸遠，一步步走出走廊盡頭，徹底消失在暮色裡。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見哥哥的聲音，最後一次看見他的身影。
隔著一扇門板、一層昏沉暮色，明明近在咫尺，卻成了此生最遠的距離，再也無從重逢、無從彌補。
從前總以為來日方長，以為兄長永遠會在身後兜底，以為那句叮囑只是尋常寒暄，如今才知，那是夏東耗盡所有溫柔，留給自己最後的告別。
所有的禍事、所有的風浪、所有的絕境，根源從來都不在別處，在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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