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幾乎是瞬間,就從王東老孃那雙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裡湧出來,沿著眼周的溝壑往下淌,滴在她灰撲撲的衣襟上。
“東子,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高得劈了叉,像是一根緊繃了太多年終於繃斷了的弦,“她、她來幹啥?!她在哪兒呢?”
她揮舞著手中的柺棍,木棍在空中呼呼地畫著圈,打在了門框上,打在了牆上,打得牆皮簌簌地往下落。
王東伸手去擋,被她一棍子敲在了胳膊上。
她不認識這個方向,她看不到唐甜甜在哪裡,她只能憑聲音亂打亂揮。
唐甜甜倒在地上,用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大氣也不敢出。
磚坯垛旁邊有一堆秫秸稈,她往那邊縮了縮,用秫秸稈擋著自己,連呼吸都壓到了最小聲。
老太太忽然停了下來。
她拄著柺棍站在院子中央,背對著午後的太陽,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唐甜甜的腳邊。她的嘴唇翕動了幾次,終於哭出聲來。
那不是嚎啕大哭,是一個老人家被傷透了心之後無處可訴的悲聲。
“你這個狠心的女人啊!年年叫你來認個門兒,可直到我眼睛瞎了,都沒等到你啊!”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農家小院裡迴盪,在磚坯垛和土牆之間來回碰撞。
她的淚水沿著蒼老的臉頰往下淌,滴在腳前的黃土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我現在想著恨你,我都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兒啊!嗚嗚嗚……”
她哭得佝僂下去,一隻手扶著柺棍,另一隻手捂住了胸口,整個人像是要散架了一樣,肩膀一抽一抽的,花白的頭髮散落了半邊,披在瘦削的肩頭上。
王東臉色鐵青。
兩行眼淚卻已經不爭氣地從他眼角流了下來,沿著黝黑消瘦的臉頰往下滑,掛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解放鞋鞋面上。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在臉上胡亂蹭了一把,對王南說:“小南,你扶媽進屋去!”
老太太被王南半扶半拽地拉著,腳步踉踉蹌蹌的,柺棍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劃痕。
她的手死死扒著門框不放,枯瘦的手指摳進了門板的木縫裡,指甲縫裡全是木頭渣子。
她扭過頭來,那雙蒙了白翳的眼睛對著院子裡唐甜甜的方向——她看不見她,但她知道她就在那裡。
“東子,這種女人,你不要信她說的——她指不定還要怎麼害你呢!讓她滾!”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又帶著一個瞎眼老孃對兒子最後的守護。
王南用力把她的手從門框上掰下來,扶著她的肩膀,把門從裡面關上了。
門板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老舊的木門震得門框上的黃土簌簌地往下掉。
院子裡,只剩下了王東跟唐甜甜兩個人。
唐甜甜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蹭了兩塊黃土,豆綠色裙子的裙襬沾了一片豬糞的汙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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