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我是來跟你離婚的。咱們離婚手續還沒辦呢。”
王東盯著她。
那道目光很沉,像是兩扇被鏽住了的鐵門,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竭力剋制著不再掄起來打第二巴掌。
唐甜甜從地上撿起那個報紙包,拍了拍上面的土,開啟,露出裡面厚厚一摞大團結。
十元一張,五十張,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勒著。
她把報紙包平放在手掌上,往前遞了一小步,像是在喂一隻野貓,怕靠太近了被抓傷:
“這是五百塊錢。你答應離婚,這錢就是你的。你放心,不麻煩的,車就等在村口,接你去縣裡再送你回來,不耽誤你功夫。”
王東低下頭,看著那個報紙包。
大團結上印著各族人民大團結的圖案,在那個貧瘠的冀省農村裡,五百塊錢是一筆天大的數目。
一戶人家一年的工分折算下來也就幾百塊錢,一頭大肥豬才賣八十塊。
五百塊能買六頭豬,能把這三間破土坯房翻修成磚瓦房,能給老孃找個正經大夫看眼睛,能讓王南娶上媳婦。
他盯著那些鈔票,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冷笑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從鼻子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很久終於壓不住了的諷刺:
“這麼快就出獄了?還找好下家了?”
唐甜甜沒有否認。
她知道否認沒有意義。
王東不傻,她這人花錢向來大手大腳,如今又沒了工作,不可能拿得出五百塊錢。
這錢肯定有人給她出的。
她只是把手掌又往前伸了伸,語氣盡量放得柔和:
“王東,以前的事就不說了——咱們都有錯。好聚好散吧?”
她說著,晃了晃手裡的報紙包。
橡皮筋勒著的那摞大團結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微光,每一張都是新的,摺痕筆挺,像是剛從銀行裡取出來的。
王東看著她。
那個他曾經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女人。
那個穿著他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紅毛衣,笑成一朵花的女人。
那個他跪在地上給她繫鞋帶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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