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前進帽的老頭則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肚子上,臉上帶著一絲矜持的審視,但身子坐得筆直,沒有半點兒倨傲的意思。
“這個例會本來是為了您一個人開的。”
高暢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呂部長說您每週一來部裡彙報一次進度,大家正好趁這個機會湊在一起交流交流。
結果這才幾個月,就變成現在這樣了——每禮拜一隻要您來,會議室肯定坐不下。”
齊薇薇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呂方方已經端著一搪瓷缸子涼茶從人群裡擠了過來,放在她面前。
搪瓷缸子是新的,白底紅字,印著“工業部先進工作者”幾個字。
呂方方把搪瓷缸子放好,又從兜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乾毛巾,擱在缸子旁邊,退後一步站到齊薇薇身後。
掏出小本本和鋼筆,抿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會議室裡攢動的人頭。
高暢也不甘示弱地擠了過來,跟呂方方一左一右牢牢佔據齊薇薇身後的位置,誰擠也不讓開。
旁邊有個年輕技術員想湊近些聽聽,被高暢用肩膀頂了回去。
那技術員揉著肩膀嘟囔了一句,高暢假裝沒聽見,推了推眼鏡,站得紋絲不動。
齊薇薇按合同約定,今年剩下的幾個月不用提交任何新發明。
這份合同是呂卻齋親自籤的,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齊薇薇有權自行安排研發節奏。
但例會上的規矩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提交完洗衣機圖紙之後,大家自動自發地把自己的發明雛形、設計圖、奇思妙想拿到會上來,排著隊請她掌眼。
呂卻齋坐在上首,面前放著一杯只喝了一半的茶。
茶葉是好茶葉——齊薇薇認得那個茶罐子,是她上次從內部供銷社買了送他的極品碧螺春。
呂卻齋平時在辦公室裡都捨不得喝,只有開例會的時候才泡上一杯。
他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翻開面前那本墨綠色封面的會議記錄本,拿起鋼筆,然後朝齊薇薇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開始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吊扇的嘎吱聲,忽然變得很響。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個戴鴨舌帽的中年技術員,手裡攥著一張捲成筒的圖紙,紙邊被汗漬浸得微微發黃。
他走到前面把圖紙在會議桌上鋪平,指著上面一個用鉛筆反覆修改過的齒輪結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齊工,您看看我這個齒輪——我改了好幾版,傳動比總是差那麼一點。算了好幾天了,就是找不出毛病在哪兒。”
齊薇薇低頭看了一眼,豎起一根手指在圖紙上沿著齒輪的齧合線劃了一道:
“這裡,模數選錯了。換小一號,齒數相應調整,傳動比就對了。”
她說話聲音不高,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中年技術員愣了一下,盯著圖紙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啪的一聲脆響,把旁邊的同事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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