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鋼琴擺在客廳東南角，靠近落地窗的位置。
沈清韻搬進來兩週了，一直沒有碰過它。她每天經過的時候會多看一兩眼——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合著，譜架上空空的，連一張曲譜都沒放。像一件被擺錯了地方的家居裝飾品。她不知道顧言琛買它是為了彈，還是為了讓這間屋子看起來“像一個有人住的地方”。
那天下午下了雨。十一月中旬的雨，不大，但密，落在落地窗上洇成一片一片模糊的水痕。江面被雨霧吞了，遠處的橋和樓都成了灰濛濛的影子。沈清韻從書房出來倒水，經過客廳的時候雨聲忽然變大了，她停住了。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的聲音細密而急促，和這間屋子慣常的安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她站在窗戶旁邊看了一會兒雨，然後轉身走向那架鋼琴。
她的手指在琴蓋上停了兩秒，然後掀開了。
琴鍵是象牙色的，保養得很好，沒有灰塵。她坐在琴凳上的時候凳子高度剛好合適，像是為她調好的。這個細節讓她心裡頓了一下，她不確定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設定的。她按下中央C。音準很好，琴絃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彌散開來，被雨聲託著浮在半空中。她又按了幾個鍵，聽了一下泛音，然後把手放上琴鍵。
她彈了一段C大調的音階，熱身，然後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水痕像誰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又擦。沈清韻看著那些水痕，手指落下去了。
她彈的是一首沒有名字的曲子。是她十七歲那年夏天寫的，寫了一整個假期，寫完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她再也沒有彈過它，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它的存在。但此刻她的手指在琴鍵上找到了它，像一條幹涸了很久的河床忽然被雨水灌滿，水順著舊河道走，該拐彎的地方拐彎，該急落的地方急落。她閉著眼，沒有看譜——也沒有譜可看。那些音符是寫在身體裡的，只要手指按下去就會自己流淌出來。
客廳裡只有琴聲和雨聲。
琴聲是慢的，開頭那幾個小節像是在踱步，繞著同一個主題打轉，不肯往前走。然後轉了一個調，從大調滑進小調，旋律忽然沉下去了，沉到水底又慢慢浮起來，帶著一種被水泡過的柔軟。她在中間段落的時候手指用力了一點——那時她十七歲，坐在濱城老宅的鋼琴前，邊哭邊寫，眼淚砸在琴鍵上洇出兩個溼的圓。她記得那天的光也是這種灰濛濛的，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雨打落了一地。她寫完了那一段之後趴在鋼琴上哭了很久，久到琴鍵被體溫焐熱了。
她不知道顧言琛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彈到第三段了。他沒有出聲，沒有走到她面前，只是站在玄關通往客廳的拐角處，靠著牆，安靜地聽。沈清韻閉著眼沒有看見他，彈到第四段的時候那個旋律進了一個更高的音區，像一個人站上了一個很細的懸崖邊緣，顫了一下，但穩住了。然後是下行的音階，一級一級慢慢走下來，每一級都比上一級輕一點，最後落在最低的那幾個音上時幾乎聽不見了。
她的手指在最後一個音上停了很久，沒有抬起來。
客廳重新被雨聲填滿。她緩緩睜開眼，琴鍵上有一滴東西，她低頭看——是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在中央C的琴鍵上凝成一粒透明的圓形珠子。她盯著那粒水珠看了兩秒，抬手用指腹擦掉了。
“你彈的是什麼？”
她猛地回頭。
顧言琛站在玄關和客廳的銜接處，外套沒脫，肩上帶著雨水打溼的深色痕跡。他站在那裡不知道多久了，表情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他的眼神落在她臉上——不是平時那種審視的、剋制的、帶距離的看，是另一種。像一個人在一片黑暗裡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光，下意識眯了眯眼，不知道該走近還是該後退。
“沒——”她開口才發現嗓子有點啞。清了清嗓子，“自己亂寫的。沒什麼名字。”
他走過來。步子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被雨聲蓋去了一半。他在鋼琴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鍵盤，她的手指還沒有從琴鍵上收回來，指尖在琴鍵表面輕輕擱著，像剛停歇的翅膀。
“你還會寫曲子。”
“以前學的。”
“學了幾年？”
“七年。”
他“嗯”了一聲，視線從鍵盤移到她臉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不明顯，但在暖光燈下能看出來。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像在尊重什麼不便追問的東西。
“挺好聽的。”他說。
他很少用“好聽”這種直接的詞。商務場合的評價不是“有建設性”就是“有偏差”；私下裡最多說的是“還行”“不錯”。他說“挺好聽的”的時候尾音微微往上揚，像把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怕磕碎了。
沈清韻把琴蓋放下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一瞬間的痠軟——坐久了，加上剛才彈琴的時候太用力，小腿有些發麻。她扶了一下琴邊穩住，然後說：“我去給你倒杯水。”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動作很快，像怕她摔，又像只是一瞬間的本能。她隔著毛衣感覺到他指尖的涼——他在雨裡走了一段路才進門的。他的手指在她肘彎那裡停了一秒，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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