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日前三天,顧言琛開始不回公寓了。
他這個人變天的時候不颳風不打雷,只是安靜地消失。第一天他說“公司有事晚回”,第二天他說“出差”。第三天他什麼都沒說,電話不接,訊息不回。沈清韻在公寓裡獨自過了三晚,第一晚做了兩個人的飯,第二晚做了一個人的飯,第三晚沒做。她坐在沙發上看書,翻了一百多頁,記不住任何一行。
第四天下午他回來了。
沈清韻在廚房裡切菜,聽到門鎖響了,手裡的刀沒有停。他把外套扔在玄關櫃上,換了拖鞋走進來。臉色不太好,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眼瞼下方的青色比上次深了一些。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她一會兒,沒說話。她也沒說話,把切好的黃瓜碼進盤子裡,又從冰箱裡拿出兩個番茄。
“你回來——”
“不需要。”
她偏頭看他。他的下頜繃得很緊,像一個彈簧壓到了極限還在加壓。他的視線不在她身上,在瓷磚的縫裡,在冰箱的縫隙裡,在一個找不到焦點的什麼地方。
“我——”
“我說了不需要。”他的聲音提高了。不高,但冷。像一扇門忽然在她面前關上了,門板幾乎擦著她的鼻尖。沈清韻放下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他的手指插在頭髮裡,搓了兩下,像要把什麼從腦子裡抖出去。然後他鬆了手,整個人靠在廚房門框上,肩膀塌下來。她注意到他的領口歪了,襯衫下襬沒有塞好,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掏空了一層。
她走到他面前,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顧先生。”
他抬起頭看她。那一聲“顧先生”像是隔著一層玻璃遞過來的,他知道她是在給他讓出空間。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抽動。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沒事。”
“知道。”
“你去做你的事就行。”
“菜切了一半。”她說,“番茄炒蛋,能吃完嗎?”
他閉了一下眼。“能。”
她轉身回到案板前繼續切番茄。刀刃落下去的時候節奏沒有亂,每一下的間距均勻。他站在門框邊看了一會兒,走了。她聽到沙發那邊傳來一聲很重的“陷進去”的聲音,是他把自己摔進了沙發靠背裡。然後是打火機“咔”一聲,然後是沉默。
她把番茄切好,蛋打散,油燒熱。炒菜的聲音蓋過了客廳的一切。但她能感覺到——他在抽菸。一根接一根地抽。打火機的響聲每隔幾分鐘響一次,後來連這個間隔都亂了,有時候一支還沒滅下一支已經湊上去了。她把菜盛出鍋端到餐桌上,盛了兩碗飯,然後走到客廳站在沙發旁邊。
他靠在沙發裡,一隻手蓋著眼睛,另一隻手的指縫間夾著一根正在燃的煙。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快掉到地毯上了。茶几上的菸灰缸裡摞了七八個菸蒂,菸灰缸邊緣還有幾點沒彈進去的灰燼。
“飯好了。”
他“嗯”了一聲,但沒動。
沈清韻站著沒走。她低頭看著他——他蓋著眼睛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捏著眉骨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弦。他的呼吸不均勻,吸進去和撥出來的間隔時短時長,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數著什麼數的越來越不準了。她忽然很想碰一下他的手背。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沒有立刻按下去——讓它懸在那裡漂了一會兒,然後她把它按到水底去了。
“你先吃。我等一下。”
“飯會涼的。”
“涼了就不吃了。”
她彎腰,伸手把他指縫間的煙抽走了。動作很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煙已經被她摁滅在了茶几的菸灰缸裡。他蓋著眼睛的那隻手沒有動,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草又慢慢直起來。
“你去吃。”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