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我不要你了》第10章 不哭(2)

作者:南梔意我·5小時前

“不餓。”

“那你喝口水也行。”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隻手從眼睛上放下來。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不是哭過的那種——他沒哭,至少她沒有看到任何水痕。但紅是真的,眼球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充血,像在剋制什麼剋制得太用力了。他看著她,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動。

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她下意識伸出手——沒有碰到他,只是在離他一掌遠的地方虛虛護了一下,像一個人怕花瓶倒了卻不敢直接上手接。他自己穩住了,看了她一眼,走向了餐桌。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沒說話。他吃得不多,筷子伸出去三四次,夾幾粒米飯送進嘴裡,嚼得很慢。沈清韻坐在他對面安靜地吃,偶爾給他夾一筷菜放到他碗邊,他看了菜一眼,吃了。這頓飯吃了二十分鐘,他放下筷子說了一句“吃完了”就又回到了沙發上。但她注意到他走回去之前,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短,裡面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抱歉,又不完全是。像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想遞出去,又收回來了。

她收拾完廚房出來的時候,他閉著眼躺在沙發上,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她沒有開客廳的主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圈罩在他身上。她走近了看他的臉——眉骨下方的凹陷處有一道極淺的褶皺,是他皺眉皺久了留下的痕跡。他的嘴唇鬆開著,不再像平時那樣抿得發白,整個人在暖光裡看起來比白天小了好幾歲。

她蹲下去,蹲在沙發旁邊,隔著半尺的距離看著他的臉。

心跳很重。她不知道是今天的哪一種情緒撞翻了心裡的哪一面牆。她只知道自己蹲在這裡看著他的時候,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撞。每一次撞都帶著“不要這麼做”的聲音,但她沒有站起來。

她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離他眉骨兩寸的地方懸著,像一隻不確定該不該落下的鳥。能感覺到他的皮膚散發出來的溫度——比他身體的體溫高一點點,像一個人在壓抑著什麼的時候會微微發熱。她的手指在那個距離上停了大約五秒。

然後她收回來了。

她站起來,退了兩步。去臥室拿了一條毯子出來,展開,輕輕地搭在他身上。毯子落下去的時候她控制得很穩,先落在腹部再慢慢鋪開蓋到胸口,氣流幾乎沒有拂到他的臉。他動了動但沒有醒,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往毯子的方向縮了縮。

沈清韻站在沙發旁邊看了很久。

今晚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不需要”。他拒絕她的安慰,拒絕她的照顧,拒絕一切可能讓他暴露脆弱的東西。但他在拒絕之後還是坐到了餐桌前,吃完了她夾的那筷菜。他在閉眼之前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她一直沒忘。

她回到自己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黑暗中她把手掌攤開,剛才懸在他眉骨上方的那隻手還殘留著那種“差一點就碰到了”的空虛感。她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指收起來,攥成了一個拳頭。用指甲掐了掐掌心,掐到疼了才鬆開。

“沈清韻。”她對自己說,聲音在黑暗裡很小,小到像一根頭髮絲落地。“不要忘了你是誰。”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江景。江水在十一月的夜晚裡是暗藍色的,像一面巨大的深色鏡子,倒映著天上的碎雲和遠處斷斷續續的燈火。

顧言琛在客廳睡著了。

她在這個房間醒著。兩個人在同一片屋簷下隔著兩扇門,一個在夢裡被過去追著跑,一個在黑暗中試圖把自己拉回地面。她把手貼在玻璃上,涼意從掌心滲進去,順著血管往四肢走。涼得她終於清醒了一點。

“我給過你一次機會了。”她對窗外的江水說,“今晚。我差一點就碰你了。但你選了別人。”她不是在對他說話,他聽不見。她在對自己說。

她把窗簾拉上,躺到床上蓋好被子。閉上眼的時候,耳朵裡還殘留著客廳那邊極其微弱的動靜——他翻了個身,毯子摩擦沙發皮面的聲音像一聲很輕的嘆息。她在黑暗裡笑了一下,是那種沒有聲音的、對自己無奈的笑。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客廳沙發上已經沒有人了。毯子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沙發扶手上,茶几上的菸灰缸被清乾淨了,換了一個新杯子,裡面倒滿了溫水。杯子下面壓著一張便籤,四個字:

“謝謝。昨晚。”

沈清韻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溫水,溫度剛好。她不知道他幾點走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燒的水、倒的茶、疊的毯子、清的菸灰缸。她只知道他把所有痕跡都收拾乾淨了之後再走,像一個人不想讓自己在別人生活裡留下太多印記。

她端著那杯溫水走到窗邊。江面上有陽光了,十一月中旬的淺金色陽光灑在緩緩流動的水面上,像一把碎銀子被風慢慢地翻著。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便籤。“謝謝。昨晚。”他的字比在畫冊上寫的規矩了一些,“昨晚”兩個字後面本來好像還有東西——筆尖在那裡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然後他沒有繼續寫,圈了個句號。

那個句號周圍有一圈極淡的暈染,像一個人猶豫了很久才落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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