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我不要你了》第39章 熬了四小時的湯(1)

作者:南梔意我·2小時前

生日那天的晚飯是她做的。

顧言琛說“晚上我來做”,她沒讓。她說“今天我生日,我做主”,於是她繫上圍裙站在廚房裡從下午四點開始忙。番茄牛腩湯在小火上咕嘟咕嘟燉著的時候她在切蔥段,蔥的辛辣氣味在廚房暖熱的空氣裡慢慢散開。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她好一會兒,他說“我能幹點什麼”,她說“坐著等吃飯就行”。但他在她切完蔥之後走過去把案板收進水池裡衝乾淨了,又把瀝水架上的碗翻了個面。那些動作很輕,像在給她搭手。

六點半菜上桌了。三菜一湯,米飯盛了兩碗,筷子擺齊了,碗沿朝向她的方向。他坐在對面拿起筷子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天這頓我記著”。她說“記著幹嘛”,他說“明年今天我也給你做”。她低頭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嚼著,那一口嚼了很久,像一個捨不得嚥下去的人把某段話含在嘴裡含了很久。她說“那明年今天我等著”。

吃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她注意到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是那一個停頓——極短的、像冰塊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又停住的停頓。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回了桌面,螢幕朝下。手機在桌面上震了兩下之後停了。

“不接嗎?”她問。

“不用。”他夾了一筷菜放進她碗裡,“生日不接工作電話。”

他說的“工作電話”用了平時接林薇電話時一模一樣的語調——壓低了半度,像一個人在掩飾什麼的時候會自動把聲音往下調。她聽出來了。她沒有追問。她把那筷菜吃了,又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她做這些的時候手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她記得那個來電的震動頻率——響了三聲然後停了。他沒有拒接,他只是讓它自己停了。她心裡像有一根被彈了一下的弦,那個震動持續了很久,但桌上一切如常,熱氣升騰、碗筷輕碰、他在對面喝湯時低頭彎起的嘴角。

吃完飯她收碗的時候把湯鍋裡剩下的牛腩湯盛進密封碗裡放進了冰箱。“明天早上煮麵可以用這個湯做底。”

“明天早上——”他說,“我明天可能要去趟公司。早上就走。”

“那晚上回來喝?”

他說:“晚上儘量回。”

她看了他一眼。“儘量”這個詞他從不用在工作上。他談專案的時候永遠說“一定”“必須”,只有面對不能確定的事情他才會用“儘量”。他今天用了兩次。一次是剛才,一次是現在。她在水池前面低頭洗碗,熱水衝過她的手指,她在水流聲裡聽到自己心裡的某一塊地方在慢慢變涼。

他走的時候她正在沙發上翻書。他換了外套站在玄關係鞋帶,繫到一半抬頭看了她一眼:“我早點回來。”

“嗯。”

“你困了先睡。”

“好。”

他拉開門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看他,但她聽到了他那個停頓——大約兩秒的、像一個想說點什麼卻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被空氣吞掉的停頓。然後門合上了,鎖釦發出很輕的一聲咔嗒。門合上之後她翻了一頁書,繼續看著那行她已經在同一段上停留了三次的字。她看了第四遍,然後她把書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廚房。

她從冰箱裡把那碗牛腩湯取出來放在灶臺上。她做了一件事——她從櫥櫃裡拿出一隻小鍋,把湯倒進去,開小火重新加熱。鍋裡的湯麵從平靜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香氣重新在廚房裡升起來。她看著那鍋湯在小火上慢慢翻滾、收濃。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熱它。他已經走了,不知道幾點回來。她只是想讓湯在他回來的時候還是熱的。她開著小火站在廚房裡看著鍋裡的湯,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翻上來、破掉、又翻上來。熱氣在她臉前凝結成白霧又散開。她站了很久,久到小腿發麻,然後她把火關了,湯用蓋子蓋好放在灶臺上,蓋子邊緣還冒著極細極細的一縷白煙,像一個人最後一口氣。

她回到客廳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江面上的遊船比白天少,零星幾艘拖著細長的光尾巴在水面上緩緩移動著。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尾巴,她的手指搭在窗臺上,指尖貼著冰涼的玻璃。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九點四十七分。他走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沒有訊息。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那本書重新翻開。這一次她讀進去了,翻過了一頁、兩頁、三頁。每翻一頁她就抬頭看一眼門口的方向。門口沒有動靜。她在第五次抬頭的時候看到自己翻過的頁碼已經過了三十頁——那說明她其實什麼都沒讀進去,只是機械地在翻。她把書合上了。她站起來又走回了廚房。灶臺上的湯蓋子已經涼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是溫的。她把蓋子掀開一條縫看了看裡面的湯麵——一層薄薄的油膜覆蓋在上面,像一面微縮的、靜止的湖。她重新蓋好蓋子,把灶臺擦了一遍,又把案板上的蔥末收進碗裡封了保鮮膜。她做這些的時候手指很利落,像在用具體的動作來填滿一段她已經預感到不會再有迴音的等待。

十一點十七分的時候她發了一條訊息給他:“湯在灶臺上,蓋著蓋子。回來要是涼了熱一下喝。”

她等了兩分鐘。沒有回。她把手機放在沙發扶手上,自己去洗漱、換了睡衣、躺到了床上。她沒有關燈。床頭櫃上的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在牆壁上投了一小片圓形的亮區。她靠著床頭板坐著,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一直暗著。她每隔一段時間側過頭看一眼——螢幕暗的,沒有亮過。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的時候她伸手又拿起了手機,點開對話方塊,她發的那條訊息孤零零地停在綠色氣泡裡,沒有灰色氣泡接在下面。她又打了一行字:“還回來嗎?”然後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字:“注意安全。”然後也刪掉了。最後她什麼都沒有發,把手機鎖屏放回了枕頭旁邊。

她在凌晨兩點的時候下了床。拖鞋沒有穿,赤腳踩著地板走到廚房。灶臺上的湯蓋子還是涼的,她把蓋子掀開,裡面的湯麵已經徹底凝了一層固結的油膜。她用勺子舀了一碗,端到餐桌邊坐下來,一個人就著檯燈的光把那碗湯喝完了。湯是溫的,因為她中間又熱過一次,但現在已經偏涼了。她喝得很慢。她喝那碗湯的時候沒有在想“他為什麼還沒回來”,也沒有在想“他去了哪裡”。她只是在喝湯。喝完之後她把碗洗了放回瀝水架上,然後走回臥室關了燈。

她在黑暗裡躺著,被子拉到胸口,雙手交疊放在被面上。天花板上的路燈燈光被窗簾濾成了一小團模糊的暖色光暈。她看著那團光暈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眼睛酸澀了,她才動了一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就在她要閉上眼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了極輕的聲響——門鎖轉動的聲音。她聽到了,但她沒有動。她的背對著門,面朝牆壁,她沒有翻身去確認。她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聽著門被推開、換鞋、輕輕走過來、在走廊中央停住。

他在她臥室門外停住了。她隔著那扇門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呼吸的、站立的、手裡不知道拿著什麼還沒放下的。他停在那裡很久。她閉著眼。她沒有出聲。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三分鐘,然後他的腳步動了,往自己的房間方向走了。門合上之後走廊徹底安靜了,剛才他站在門外的那段沉默像被抽走了一瞬間的空氣又還回來。

沈清韻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光暈還是那團模糊的暖色,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進了被子的黑暗和溫暖裡,像一隻把自己藏進殼裡的動物。被子矇住頭之後她的呼吸在密閉的空間裡變得又熱又悶,她在這片悶熱中慢慢把自己蜷得更緊了一些,膝蓋抵著胸口,手指捏著被子的邊緣捏到發白。她不知道自己過了多久才睡著。睡著的時候她手裡還攥著那截被角,像攥著一個沒有出口的答案。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走出臥室,客廳裡沒有人。但他的外套掛在了玄關的衣架上——他回來了過,然後在她醒之前又走了。餐桌上放著一杯水,杯底壓著一張便籤,上面寫著四個字:“湯我喝了。謝。”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便籤摺好放進了口袋裡,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杯壁上有一圈幹了的水漬——是昨晚留下的。他回來之後沒有倒新的水給她,他只是把昨天那杯沒喝完的水放在那裡。她喝了。然後她把杯子洗了放回瀝水架。她把灶臺上的湯鍋也洗了,鍋底有一層薄薄的焦痕,是她昨晚熱湯的時候火開得稍微大了一點點留下的。她用鋼絲球把那層焦痕慢慢搓掉了,白色的鍋底恢復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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