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琛在空蕩蕩的公寓裡過了四天。
每天早起給薄荷噴水——三下,不多不少。給白玫瑰換水——她留下的那束已經徹底謝了,他把枯花收進垃圾桶裡,買了新的白色洋桔梗回來,剪了莖稈插進瓶裡。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指比以前利落了一些,學會了剪斜口,學會了把枯葉摘乾淨。第四天傍晚他站在窗臺前看著新換的那束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走之前在便籤上寫的“花枯了剪掉莖稈就行”,他直到現在才明白那句話的完整意思。她在教他怎麼在她不在的時候讓這間屋子看起來還有人住。
他學會了。他學會了怎麼讓植物活著,學會了讓碗盤歸位,學會了讓冰箱裡始終有食材。但他沒有學會怎麼讓這間屋子在傍晚時分變得不那麼安靜。她的腳步聲、她翻書時紙頁摩擦的細響、她站在灶臺前哼歌時上行的短調——那些聲音像被抽走了的空氣,讓整間屋子在沉默中顯得比實際面積更大。
第五天晚上他開啟手機,點開她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她發的“顧言琛,我們到此為止吧。合約結束了。”他打了一行字:“薄荷還活著。花換新的了。”然後他看了那行字一會兒,把它刪掉了。他又打了一行:“你那邊冷嗎。”又刪了。他第三次打的是“我換了鎖,留了一把鑰匙給你”。這次他沒有刪。他按了傳送。訊息發出去之後螢幕上顯示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訊息傳送失敗,對方已經不是他的好友了。他看著那個紅色感嘆號看了很久。然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在黑暗裡坐著。
第六天早上蘇念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他接起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比之前那次電話裡平和了一些,像一個人已經決定了某件事之後說話會有的那種平穩:“顧先生,你不用再找她了。她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替身合約已到期”。”
他握著手機站在窗臺前面,晨光把他照成一片暖白色。“我知道她走了。”他頓了一下,“我在等她回來。”
蘇念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說:“她走的時候說的是——她給過你三次機會。第一次是手鍊,第二次是她生日那天,第三次是她在你公司樓下問“還要等多久”。你前兩次自己沒接住,第三次你在她面前猶豫了半秒。”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她說“三次已經夠多了”。”
“我知道。”
“那你還等?”
“等。”他站在晨光裡,日光把他的輪廓照得通透而清晰,“等她回來的那天把這三次機會重新用過。”
蘇念在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掛了。電話斷掉之後他站在窗臺前面沒有動,窗外的江面在十二月末的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銀白色波紋,一艘貨船正緩慢地駛過江心,拖著一道長長的、正在變細的水痕。他低頭看著那艘船,想著她說的“三次已經夠多了”,他把她說過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放了很久。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隻銀色小盒子——她那天放在櫃面上的那條手鍊。他開啟盒蓋看了一眼那條銀色的鏈子,墜子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像一小片被切下來的月光。他把盒子合上,放進了上衣內側口袋裡——胸口的位置。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他從沒做過的事。他去了一趟菜市場,站在一個賣番茄的攤位前面,對攤主說“給我挑幾個好的”。攤主挑了六個遞給他,他付了錢接過來,塑膠袋裡的番茄在行走過程中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像六顆小型的、尚未被剖開的證據。他回到公寓,站在廚房裡,把番茄洗淨、切塊、打了雞蛋、油燒熱。他的動作比上次熟練了一些,刀落下去的間距開始接近均勻,炒的時候知道先放蛋還是先放番茄了。出鍋的時候他夾了一塊嚐了嚐——不鹹了。鹽量剛好。他甚至自己調出了和她的口味接近的鹹淡。他端著那盤番茄炒蛋坐在餐桌邊,對面放著一副空碗筷。他把那盤菜吃完了。吃完之後他站起來收碗的時候在餐桌邊停了一下,他的視線落在那副空碗筷上——他剛才放好之後一直沒有收起來。他把它拿起來洗乾淨,放回了碗櫃裡。
他知道她會回來。他只需要在她回來之前,把這間屋子維持成她走之前的那個樣子。讓花活著,讓碗櫃裡有乾淨的碗筷,讓她進門的時候玄關的燈是亮著的。讓她回來的那天,推開門的瞬間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她曾經留下來等他的那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