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結束之後的三天裡,顧言琛沒有聯絡她。
他在那些天裡做了一件事——他把公寓裡自己所有的東西整理了一遍。她用過的那隻水杯,她翻過的那本書,她坐過的沙發靠墊,她剪過花的剪刀。他把它們一件一件地歸攏好,整齊地放回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像一個人在重新學習如何辨認一樣東西的正確歸屬地。第三天傍晚,他把那隻銀色小盒子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拿起手機,翻到一個他沒有存過的號碼——沈家老宅的座機號碼。他在晚宴那晚的請柬上看到的,寫在右下角一行極小的字裡。
他撥了過去。接電話的是管家,聲音沉穩而客氣:“您好。”
“我找沈清韻。”
“小姐在休息。請問您是哪位?”
“顧言琛。你告訴她,我有些東西要還給她。”
管家沉默了兩秒:“顧先生,請問是什麼東西?”
“她在公寓裡留下的東西。幾本書,一件開衫,一本畫冊。還有——”
“顧先生,那些東西您可以留著處理。小姐走的時候已經說過了,公寓裡她的所有物品都留給您。”管家的聲音隔著一根電話線傳過來,平穩得像被熨過的襯衫,“她說那些東西不需要還了。如果顧先生不想留,可以扔掉。”
顧言琛握著手機,他站在公寓客廳的中央,日光從窗臺照進來落在他的腳邊。“那支筆呢?她簽約那天用過的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顧先生怎麼知道那支筆?”
“她包裡拿出來的。銀色,筆帽上有一個很小的花體字母。”
管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支筆是小姐自己的私人物品,和公寓無關。如果顧先生想還,可以讓前臺轉交。”
掛了電話之後顧言琛走進書房,開啟書桌抽屜,在最裡面一層翻到了那支筆。他第一次見她簽約那天從包裡抽出來的那支銀色鋼筆,筆帽上確實有一個極小的花體字母,他之前沒有注意過。他把它拿到光下仔細看了看——那個花體字母是“S”。筆身是純銀的,表面有一層被長期使用後留下的溫潤光澤,筆夾處刻了一行極小的英文。他湊近看——“Switzerland Lited Edition No. 0037”。瑞士。限量版。三十七號。他拿著那支筆站在原地,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筆身上,純銀的表面反射出細碎的光。
他把筆放在桌上,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那支筆的型號跳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全球限量五十支,單支售價三百六十萬。三百六十萬。一支筆。她簽約那天從帆布包裡抽出一支三百六十萬的筆,在替身合約上籤了她的名字。他站在書桌前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放下,低頭又看著那支筆。在日光裡,那支筆的純銀表面泛著一種冷靜的、不張揚的光澤,像一件已經習慣了被忽視的貴重物品在安靜地等待被看見。她把三百萬的筆放在帆布包裡,和課本裝在一起,像裝一支普通的簽字筆。他第一次見她在咖啡館簽約的那天,她抽出來、拔帽、簽字、蓋帽、放回去——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她沒有猶豫過。他也從沒有問過那隻筆的來歷。
那晚他把那支筆放回了抽屜裡。他沒有還給她。他把它放在了書桌抽屜和她留下的那張便籤放在一起的地方,關上了抽屜。然後他在書桌前坐了很久。他在想:她籤那份合約的時候,身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可能就是她自己寫的那個簽名。但她還是簽了。她坐在他對面,用一支三百六十萬的筆,寫下了“沈清韻”三個字——像一個願意暫時放下所有重量的人。他在想這件事的時候窗外正在起風,十二月的夜風把窗臺上的薄荷葉子吹得輕輕顫動了一下,他坐在那片顫動裡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在黑暗裡坐了很久都沒有開燈。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他把公寓的租約續了。不是以公司的名義續的,是用自己的名字續的。續約的時候他站在物業辦公室的櫃檯前簽了新合同,在期限那一欄填了“三年”。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在確認“三年”這個數字是準確的。他沒有解釋。他拿著新合同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裡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合同上“三年”那兩個字,把合同摺好放進了外套內側口袋裡,和那隻銀色小盒子放在了同一側。
他回到公寓之後站在玄關,伸手碰了一下那盞壁燈。燈罩是溫的,她走之後的每一天他都讓它亮著。他從早上出門前到晚上回來之後都不關,他想讓這盞燈成為一件“不論她在不在都會亮著”的東西。他站在那裡碰著燈罩想——等他重新見到她的時候,他要告訴她:那盞燈一直亮著。她可以不用再等他回來才能開燈了,因為它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