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筆被翻出來之後，顧言琛做了一件事。
他把她的全名在搜尋引擎裡輸入了一遍，然後翻到了關於沈家大小姐的過往報道。“沈清韻，沈家長女，自幼由其母撫養，十六歲起介入家族事務管理，十八歲起獨立負責沈氏旗下三家子公司的運營決策，二十歲已參與沈氏核心投資專案的架構重組。”他一條一條往下翻著，每一行字都在把他的認知推倒重建。十六歲。她十六歲已經開始管理家族事務了，而他見到她的時候她二十歲，在禮堂裡低著頭翻稿子，像一個普通女大學生。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沈清韻十六歲時曾獲全國青少年鋼琴比賽一等獎，作品《十七歲》由其本人創作並首演於濱城音樂廳，該作品後來被收錄進年度華語鋼琴作品選輯。”他記得《十七歲》。她說那是隨便寫的。他在客廳裡第一次聽她彈的時候，她閉著眼，眼淚滴在琴鍵上。她說“沒有名字”。他說“可以叫它《十七歲》”。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那首曲子在音樂廳首演過。他還不知道，她在十七歲那年站在聚光燈下彈完了那首曲子然後鞠躬下臺的時候，臺下沒有那個人。
他把那篇報道翻到了末尾，看到一段記者對她的採訪。她說了一段話：“音樂是最不會騙人的東西。你坐在琴凳上彈一個音符的時候，你的手指有沒有猶豫，那個音自己會說出來。”他看了這段話很久。然後他把電腦合上了。
第二天上午，他到了沈氏集團大樓的前臺。前臺看過他的名片之後打了一通電話，然後她抬頭對他說：“顧先生，沈小姐在樓上等您，請這邊走。”他跟著引路的助理穿過了一整層明亮通透的辦公區，玻璃隔牆、淺色地毯、綠植在轉角處安靜地伸展著。助理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請進。”
他推門走進去的時候看到沈清韻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她手裡拿著一支筆——不是他那支銀色的，是另一支，黑色的，筆身細長。她抬頭看他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她身後鋪了一整片明亮的背景。她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坐。”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著辦公桌的寬度對視著，她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一下，然後放在了桌面上。“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她的語氣平穩，問句的尾音微微向下落。
他把那隻銀色小盒子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她面前。“這個。”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盒子。“我說過了，東西不用還。”
“我知道。”他的手指在盒子邊緣停了一下，“我來不是說這個的。”
她靠在椅背裡看著他，日光把她襯衫領口的邊緣照成一道亮白色的邊。“那你說。”
他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讓她的臉在逆光中微微暗了一些，但他能看清她眼睛裡的神色——不是冷的，是一種正處在不確定的等待中的安靜。他說：“我在想一件事——你籤合約那天用了一支筆。三百六十萬。你沒有告訴我那支筆的價格，也沒有告訴我你背後有一整個沈家。你坐在我對面問我“一個月多少錢”的時候，你已經知道我的全部底牌了。但你一張都沒有掀開。”
她看著他，她的手指在桌面輕輕交握了一下然後鬆開。“你為什麼今天要說這個？”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查完了。所有資料我都看了。十六歲，沈家，鋼琴，子公司，基金會。”他的聲音在日光裡慢慢鋪開，“我看了之後在想——你為什麼願意和我籤那份合約。你那樣的身家，坐在我對面用一支三百六十萬的筆籤一個替身合約。我想了很久，得出的答案是——你在找一個影子，但沒有找到。你和我一樣，都找錯了。然後你發現了，你決定不找了。”
她坐在日光裡，她的手指在交握的位置微微動了一下，像被風吹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原位。“那你今天來，是想確認這件事？”
“不是。”他看著她，在逆光的亮度裡他的視線平穩而直接，“我是來告訴你——我知道了。你是沈家大小姐。你比我聰明，比我剋制，比我更早看清楚這段關係的真實面貌。但我今天來找你，和你那些資料沒有關係。和我查到的那些事情沒有關係。我來，是因為你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樣子——和你第一次在禮堂裡低頭翻稿子的樣子，是同一個人。只是那天我沒看清。現在我看清了。”
她看著他，她的下巴微微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在繼續說：“你說替身合約已到期。我承認它到期了。今天是來跟你說——合約到期之後，我可以重新申請嗎？”
她坐在辦公桌後面，逆光裡她的表情被籠罩在亮白色的邊緣中，他看不清她的全部，但他看到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線然後合上了。她停了一下，然後她說：“重新申請——你拿什麼申請？”
“我拿——”他想了一下，“拿我今天早上看到你照片時的心跳。它和一年前你在禮堂裡上臺的時候跳的頻率一樣。沒有變過。”
她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她的手指從交握的位置放開了，平放在桌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那隻銀色小盒子，然後又抬起頭看著他。“顧言琛，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收下了。但申請表我還沒決定發給你。”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微微彎下腰，從近處看著他的眼睛。“你把申請材料補齊了再交上來。”她直起身，轉身走回了窗臺邊，背對著他看外面的江面。過了片刻她的聲音從窗臺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像一片葉子落到了水面上：“你先去把麵館開起來。其他的，等你開起來了再說。”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了極輕的一聲。他看著她的背影站在窗臺前面，日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包在一層刺目的亮白色裡。他站在那裡，把那隻銀色小盒子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回了口袋裡。“好。我去開。”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偏了一下頭。她的背影還沒有轉過來，但他看到她的右手在身側微微抬了一下——半秒，像要揮手，然後放下來了。他看到了那個動作。他轉過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他在走廊裡站了一下，他把那隻銀色小盒子從口袋裡重新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他握緊了它，把它放回了胸口那一側的口袋裡。然後他走向了電梯。電梯門合上之前他最後一次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門關著。日光從她辦公室的窗戶透出來從門縫的邊緣漏了一小條亮線，落在地板上，窄窄的，像一扇正在等待被完全推開的門留出的縫隙。他走進電梯看著那道光從門縫間慢慢縮窄、消失，然後電梯門徹底合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