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林薇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準時醒來。身體殘留著昨夜奔波的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如同被冰水浸過。她起身，拉開窗簾，晨光熹微，城市正在甦醒。昨晚的驚心動魄彷彿一場短暫的噩夢，但指尖殘留的、吞嚥紙張時喉間的粗糙感，以及詢問室裡那束冷靜審視的目光，都清晰地提醒她，夢魘的邊緣從未遠離。
她給自己衝了杯濃度加倍的黑咖啡，坐在書桌前，再次梳理思路。下午要見徐正陽，晚上是技術講座。前者是戰略層面的彙報與受領，後者則是第一次將所有評審專家聚集到一起的公開場合，任何細微的互動都可能傳遞訊號，甚至影響後續走向。
她開啟電腦，調出考察方案的細化版本和評審專家分組預案。X提供的情報——王振華的角色、博朗資料模型的硬傷、以及考察時需追問的關鍵問題——必須巧妙地嵌入其中，不能留下任何人為安排的痕跡。
她決定，在下午向徐正陽彙報時，將考察的“專業性”和“深入性”作為重點強調，尤其是針對溼法工藝企業的“環保合規實質性核查”必要性。以此為理由，提出在考察組中配置“精通溼法冶金三廢處理、尤其對廢水閉路迴圈有深入研究”的專家需求。她心中已有了幾個人選，但最終選擇需要與趙CTO商議，並顯得順理成章。
至於如何確保考察組能問出那些“要命”的問題，她計劃在專家培訓材料中，加入一些精心設計的“思考題”和“核查要點提示”，引導專家關注資料邏輯、水平衡細節和線上監測的可信度。這些將以“提升考察效率和針對性”的名義出現，不針對任何特定企業。
策略在腦海中漸漸清晰。她將要點記在加密筆記本上，然後開始準備下午彙報的提綱。
下午兩點，林薇和周嶼準時出現在工信部附近一家鬧中取靜的茶室包廂裡。徐正陽已經到了，獨自坐在窗邊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清茶，正看著窗外的人流。他今天穿得很隨意，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依然迫人。
“徐總。”林薇和周嶼打招呼。
徐正陽轉過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林薇，昨晚沒休息好吧？臉色有點差。”
“還好，徐總。工作有點多。”林薇坐下，保持恭敬。
“年輕人拼事業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體。”徐正陽親自給他們斟了茶，話鋒一轉，“昨晚的事，周嶼跟我簡單說了。程式上的事，過去了就不用多想。鄭華這個案子，牽扯比預想的深，不僅僅是她個人的經濟問題，還涉及到一些境外資本透過學術贊助、課題合作等方式，長期滲透影響國內產業技術路線和標準制定的問題。有關部門正在深挖。”
林薇心頭一凜。果然，鄭主任案已經上升到這個層面。這意味著，她之前接觸到的盧森堡基金、“吳先生”，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徐正陽看著林薇，目光深邃，“你們現在做的遴選工作，意義就更不一般了。這不僅是選幾家試點企業，更是在一個關鍵的時間視窗，為我們自己的產業技術路線‘正本清源’，把那些被資本過度包裝、甚至資料存疑的‘偽領先’篩選出去，把真正有實力、能解決實際問題、紮根國內產業生態的企業選出來。這是一場阻擊戰。”
他用的是“阻擊戰”。這個詞讓林薇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我們明白。”周嶼沉聲應道。
“林薇，”徐正陽轉向她，“我聽說你堅持搞雙盲評審，還設計了很詳細的考察方案，甚至在內部做資料邏輯核查。這些，都是很好的‘防火牆’。但在目前這個局面下，光有防火牆可能還不夠。對手很狡猾，會不斷試探，甚至可能用更激烈的方式。你昨晚的經歷，就是一次試探，也可能是某種警告。”
林薇點了點頭：“我明白。我會更加小心。”
“小心是必須的，但也不必過分畏縮。”徐正陽喝了口茶，“你的位置很特殊，既是規則的執行者，某種程度上，也成了各方勢力觀察和博弈的‘棋眼’。很多人都在看你如何落子。你堅持程序正義，用陽光規則去對抗暗箱操作，這個方向是對的。但陽光之下，陰影並不會自動消失，它們會變形，會尋找規則的縫隙。你的任務，就是不斷加固規則，同時，也要有在規則內精準打擊的能力。”
“精準打擊……”林薇咀嚼著這個詞。
“對。比如你設計考察，就要確保考察能真正發現問題，而不是走過場。比如你安排專家，就要確保專家能問出真問題，看出真東西。這需要你對技術有深刻理解，對人心有細緻洞察，對局面有精準判斷。”徐正陽語重心長，“這很難，但你必須做到。因為你現在，不僅代表工作組，某種程度上，也承載著更高層面對於‘市場規則主導產業升級’這條路能否走通的一部分期待。”
林薇感到肩上的壓力前所未有地清晰。她不僅僅是在完成一項工作，更是在參與一場關乎產業未來走向的試驗。
“徐總，關於考察專家的人選，我有一個初步想法。”林薇趁機提出，“為了確保對溼法工藝企業的考察深度，特別是環保合規方面的實質性核查，我建議考察組中必須配備一位在溼法冶金廢水深度處理領域有公認造詣和嚴謹作風的專家。目前專家庫裡有幾位合適人選，比如清華的歐陽教授，或者華東理工的嚴高工。具體人選，我想和趙總再仔細斟酌一下。”
徐正陽聽了，微微頷首：“技術上的事，你和趙工把關。原則就是專業、公正、敢說話。必要的時候，可以適當擴大考察組的許可權，比如允許他們在合理範圍內調閱企業的原始執行記錄。具體的尺度，你們把握，但要有預案，避免給企業造成不必要的干擾，也防止被企業以商業機密為由搪塞。”
“我明白。”林薇記下。
“另外，”徐正陽看了一眼周嶼，又看回林薇，“資本市場那邊，最近有些異動。有幾家境外背景的基金和投行，在密集釋出看好中國電池回收賽道的報告，點名提到了幾家技術路線‘獨特’、有望受益於‘即將落地的新標準’的企業。輿論造勢的跡象很明顯。這可能會給你們的評審帶來額外的輿論壓力，也可能影響一些專家的獨立判斷。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堅持專業判斷，不要被外界噪音干擾。”
周嶼接過話頭：“輿論方面，我們會關注，必要時可以透過官方渠道做適當澄清，強調遴選的專業性和獨立性。”
“嗯，把握好度。”徐正陽最後總結，“今天的見面，主要是給你們交個底，也讓你們知道，你們不是在孤軍奮戰。但具體怎麼打，還得靠你們自己，尤其是你，林薇。大膽工作，謹慎行事。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困難，或者遇到超出職權範圍的阻力，及時溝通。”
會見結束，徐正陽先行離開。林薇和周嶼留在包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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