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纏纏綿綿下了半月，好不容易放晴，蘇州城外的官道卻已被泡得泥濘不堪。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陷在泥坑裡，任憑車伕如何吆喝，車輪只是越陷越深。
“小姐，這該如何是好？”丫鬟撩開車簾，望著窗外一片狼藉，愁容滿面。
車內端坐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身著素淨的月白襦裙，髮間只簪了一支簡單的銀簪。她眉眼清麗如畫，神色卻異常平靜，與眼前這窘迫的處境格格不入。
“不急。”沈未晞輕聲說道，目光掠過車窗外不遠處的一片竹林，“你去問問車伕，這附近可有人家能借個力。”
話音未落，竹林小徑上轉出一個揹著竹簍的少年。他一身粗布短打，褲腿捲到膝上，赤腳踩在泥水裡，卻步履輕快，彷彿腳下的不是泥濘而是平地。
“要幫忙嗎？”少年停在馬車前，聲音清朗，目光坦蕩。
沈未晞微微蹙眉。這少年雖衣衫簡陋，眉目間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從容，不似尋常鄉野村夫。
車伕忙不迭地點頭：“若能相幫，感激不盡。”
少年也不多言，放下竹簍，從路旁搬來幾塊平整的石塊，又尋來幾根粗壯的竹竿。他動作麻利，三兩下便在車輪下墊好了支撐，手法嫻熟得像是常做這事。
“勞駕讓馬匹往前稍稍。”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揮若定。
車伕依言揮鞭，馬匹奮力前衝。少年在車後用力一推，車輪順勢滾上石塊，馬車終於脫離了泥坑。
“多謝小哥。”車伕連連道謝，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一點心意，還請收下。”
少年卻擺擺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車窗內的沈未晞。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了平靜。
“舉手之勞。”他淡淡說道，背起竹簍便要離開。
“且慢。”沈未晞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小哥可是要去城中？”
少年駐足回首，眉梢微挑：“姑娘如何得知？”
沈未晞目光落在他身後的竹簍上：“這個時節，正是採掘春筍的時候。你簍中的筍子新鮮水靈，定是要趕早市售賣的。從此處往城裡走，這條官道是必經之路。”
少年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笑道：“姑娘好眼力。”
“既然如此，不如搭我們的車一同進城。”沈未晞語氣平靜，“也算報答方才相助之情。”
車伕欲言又止，終究沒敢出聲。少年略一思忖，倒也爽快應下。
馬車重新上路，少年坐在車伕旁，與車廂僅一簾之隔。
“不知小哥如何稱呼？”沈未晞隔著車簾問道。
“敝姓江，單名一個硯字。”少年答道，“姑娘是初來蘇州？”
沈未晞眸光微動。這少年言語間不卑不亢，倒有幾分見識。
“隨家父來此經營些小生意。”她輕描淡寫地帶過，轉而問道，“江小哥對蘇州城可熟悉？”
“生於斯長於斯，還算熟悉。”
“那可知曉城西的沈家？”沈未晞語氣依然平靜，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
車內忽然安靜下來，只聽得車輪轆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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