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凝香齋時已近子時，萬籟俱寂，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在巷弄間迴盪。沈未晞屏退丫鬟，獨自坐在臥房的窗前，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反覆摩挲著那枚冰涼的玉牌。
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觸手溫潤，邊緣因常年佩戴已磨得圓滑。正面刻著的“沈”字，筆劃間還殘留著父親指尖的溫度。她將玉牌翻到背面，藉著搖曳的燈光仔細端詳——那裡有一道極細微的劃痕，形如半片竹葉。
這是父親的習慣。他總說，玉通人性，戴久了會記住主人的印記。這道劃痕，是某年她頑皮，拿父親的玉牌去刮竹枝留下的。為此她被母親訓斥了一頓，父親卻笑著將她摟在懷裡，說這劃痕正好，讓這玉牌記住了外孫女的小手。
往事的甜與現實的苦交織在一起，沈未晞喉頭哽咽，將玉牌緊緊攥在掌心，冰涼的觸感刺得她生疼。
江硯...他究竟是什麼人？
父親竟會將貼身佩戴的玉牌託付給他，這份信任非同尋常。可若真是可信之人，為何三年來從不與她聯絡？偏偏在她回到蘇州，開始調查此案時才現身？
她起身從妝奩底層取出一隻褪色的香囊——這是父親入獄前留給她的最後一件東西。香囊的繡線已有些鬆散，裡面的香料也早已失了氣味，但她一直貼身帶著。
將玉牌貼近香囊，她忽然注意到香囊內側有一處極不顯眼的補丁。這三年來她竟從未發現。小心地拆開補丁，裡面藏著一小卷泛黃的紙。
紙上只有八個字：“竹有節而直，玉無瑕則剛。”
字跡是父親的，墨色深淺不一，顯是倉促間寫就。這是什麼意思？與江硯有關嗎？竹...又是指什麼？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湧，沈未晞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她眼下烏青明顯，連脂粉都遮掩不住。
“小姐，您這是...”徐伯見她神色憔悴，欲言又止。
沈未晞擺擺手，將玉牌和字條遞給他看。徐伯仔細端詳良久，眉頭越皺越緊。
“這確實是老爺的筆跡，”他沉吟道，“‘竹有節而直’...老爺從前常以竹喻人，說做人當如竹，虛懷若谷，節節向上。只是這‘玉無瑕則剛’...”
“玉無瑕則剛，”沈未晞輕聲重複，“是說玉若無瑕，反而易碎嗎？”
徐伯搖頭：“老奴愚鈍，參不透其中玄機。不過...”他指著玉牌背面的劃痕，“這道痕跡，老奴記得清楚。那年小姐才六歲，颳了玉牌後嚇得直哭，老爺卻笑著說，這玉牌從此有了魂，是晞兒給的。”
往事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沈未晞別過臉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溼潤。
“徐伯，”她穩了穩心神，“我想去江硯的竹屋看看。”
“這太冒險了！”徐伯急道，“那江硯身份不明，若他對小姐不利...”
“他若想害我，昨夜在五味齋就有機會。”沈未晞語氣堅決，“況且，父親既然信他，我總要去弄個明白。”
拗不過她的堅持，徐伯只好答應，但堅持要陪同前往。
城西的竹林比想象中更為幽深。春雨後的泥土鬆軟溼潤，踩上去悄無聲息。翠竹挺拔，遮天蔽日，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竹屋就建在竹林深處，簡樸卻別緻，屋簷下掛著一串風鈴，是用細竹管制成，隨風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未晞站在竹籬外，忽然有些遲疑。她該以什麼態度面對江硯？質問？感謝？還是繼續偽裝？
正當她猶豫時，竹門“吱呀”一聲開了。江硯站在門內，似乎對她的到來並不意外。
“沈姑娘，”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身後的徐伯，“徐伯也來了。”
他的稱呼已從“徐姑娘”變為“沈姑娘”，彼此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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