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留下的那個舊木盒，在工作臺上靜靜躺著，木質紋理在漸暗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深沉。沈未晞沒有立刻去碰它，彷彿那是個會噬人的活物。她先是將“松鶴延年”香的瓷盒仔細收好，又把工坊裡外收拾齊整，直到暮色徹底籠罩下來，才點亮油燈，坐到那木盒面前。
指尖觸到盒蓋，是一種乾燥而粗糙的質感，邊角已被摩挲得圓潤，不知經過了多少人的手。她輕輕開啟，沒有機括聲響，只有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和殘餘藥味的沉鬱氣息撲面而來。
盒內襯著褪色的錦緞，上面躺著的，並非她預想中的書信或信物，而是一小撮已經乾枯碎裂的深褐色香料殘塊，以及幾片同樣乾枯、邊緣捲曲的暗紅色花瓣。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就這？
沈未晞拈起一點香料殘塊，湊到鼻尖。氣味很複雜，沉檀為底，夾雜著幾縷辛辣，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於……鐵鏽或是某種礦物被火燎過的氣息。這味道陌生而嗆人，絕非沈家香譜中記載的任何一種已知香方。她又拿起一片花瓣，花瓣薄如蟬翼，質地奇特，不似尋常花卉，指尖捻動，竟有一種奇異的韌性，且帶著微弱的油膩感。
這到底是什麼？江硯給她這個，意欲何為？與那“剛烈有餘，圓融不足”的評語又有何關聯？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頭莫名有些煩躁。將殘塊與花瓣小心包好，重新放入木盒，她起身走到窗邊，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稍稍平復了她紛亂的心緒。
“小姐，”徐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疲憊，“晚膳備好了。”
飯桌上，兩人都吃得沉默。徐伯幾次抬眼看向她，欲言又止。
“徐伯，”沈未晞放下筷子，“您跟我父親年頭最久，可曾見過一種香，以沉檀為底，卻帶著鐵鏽火燎之氣，還需用一種暗紅色、質地油膩的花瓣為輔料的？”
徐伯皺眉思索良久，緩緩搖頭：“老奴從未聽聞。沉檀性溫，最忌火燥之氣，若摻入此類物質，豈不是壞了香的本質？老爺絕不會如此配香。”他頓了頓，疑惑道，“小姐為何問起這個？”
沈未晞沒有提及木盒，只道：“今日翻看雜記，偶然看到，覺得稀奇罷了。”
徐伯“哦”了一聲，不再追問，但渾濁的眼裡卻掠過一絲瞭然。他伺候沈家幾十年，小姐這點遮掩，如何瞞得過他。他只是不說破。
夜裡，沈未晞又夢見了父親。不再是牢獄中的憔悴模樣，而是在沈家那間寬敞明亮的工坊裡，他背對著她，正在除錯一味新香。她努力想看清他手下的香方，卻總是模糊一片。她想喊他，喉嚨卻像被扼住，發不出聲音。最終，父親回過頭來，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揮之不去的濃霧。
她猛地驚醒，冷汗涔涔。
窗外月色悽清。她起身，再次拿出那個木盒，就著月光打量裡面的殘香與怪花。江硯絕不會無緣無故給她無用的東西。這看似無用的殘渣，必定藏著線索。
接下來的兩日，沈未晞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織造府“松鶴延年”香的製作中。這是明面上的任務，必須做得無可挑剔。她嚴格按照復原的香方操作，每一步都力求精準，但心底卻始終縈繞著那盒殘香的影子。
趁徐伯外出採買的機會，她取了一點那深褐色的香料殘塊，用銀質小刀輕輕刮下些粉末，分別用清水、酒液嘗試溶解，觀察其反應。又取了一片那暗紅色花瓣，想用蒸餾法提取其氣息，卻因量太少而未能成功。
她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僵局。憑她現有的知識和手段，根本無法解析這殘香的來歷和成分。她需要幫助，需要更廣闊的見識，或者……更隱秘的渠道。
這日午後，她正在檢查一批窖藏中的香餅，前院傳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
“徐掌櫃在嗎？織造府周管事派我來問問，壽香準備得如何了？”
沈未晞放下手中的活計，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來的是個穿著體面、面白無鬚的中年人，眼神活絡，正揹著雙手打量櫃檯裡的貨品。
“周管事掛心了。”沈未晞上前，微微屈膝，“香正在窖藏，三日後便可奉上樣品，定不會誤了老夫人的壽辰。”
那中年人轉過身，上下打量她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說：“這位便是徐姑娘吧？果然心靈手巧。不過嘛……”他拖長了語調，“我們老夫人近年禮佛，不喜香氣過於濃烈。周管事的意思，這‘松鶴延年’香好是好，若能再添幾分‘平和溫潤’之意，就更好了。”
平和溫潤？沈未晞心中冷笑。這“松鶴延年”香骨子裡的風骨便是清剛，若強行改為溫潤，還是“松鶴延年”嗎？這分明是刁難，是進一步的試探。
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貴府要求，小女子自當盡力。只是古方有成法，改動恐失了精髓，需要些時日斟酌。”
“那是自然。”中年人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周管事說了，相信徐姑娘的巧思。五日後，他親自來取樣品。”說完，也不多留，轉身走了。
送走這人，沈未晞臉上的謙順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織造府的步步緊逼，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他們不僅要確認她的身份，還要試探她的底線，甚至想讓她親手篡改父親留下的香方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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