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江蘅坐在燈前,把三塊碎片和青銅佩重新拼在一起。
外頭日頭正烈,隔著窗紙透進來的光還是白晃晃的,她抬手擋了一下,讓影子落在桌面上。碎片拼出來的圓環缺了最後四分之一,缺口處邊緣參差,但其中一側有一條極細的線,一直延伸到圓環外緣。她用指尖輕輕摸過去,確認那是一條刻上去的直線,和周圍的鏽跡紋理走向不同。
她把那張拓片取出來,又鋪開謝裴給的西市坊圖,兩張紙疊在一起對著光看。拓片上的線條和坊圖的巷道走向慢慢重合,那條從缺口延伸出去的細線穿過懷遠坊的地界,一直指向井口以北的方向。她沿著那條線用指甲在坊圖上輕輕劃了一道痕,劃過三條橫向的短巷,落在一個沒有標註的位置。
那裡不是井口。那裡是距離井口大約十幾丈遠的一條巷子的中間段。
她放下圖坐了一會兒。既然井口周圍已經有人在查了,如果那個位置真的有東西,可能早就被發現了。但她和謝裴兩回都只注意了井口本身,沒有留意井口以外的地方。她把那位置記了下來,沒有動。
傍晚時分,小順子來送炭時她從窗縫遞出去一張字條:“懷遠坊井口往北數第七塊青磚的位置,看磚縫裡有沒有東西。”
小順子接過去沒說話,挑著擔子走了。江蘅等到天黑透了也沒有訊息。她沒有催,坐在燈下繼續翻那幾張圖,但注意力始終在院門口的動靜上。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窗臺下有極輕的腳步聲靠近,然後一道摺好的紙條從窗縫裡塞了進來。
她展開來看。紙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是謝裴的,比前兩回寫得略快了些:
“第七塊磚縫是松的。磚背有劃痕,形狀和你那佩上的紋路一樣。沒有東西。”
江蘅攥著紙條靠在椅背上,心跳快了半拍又落下來。磚縫鬆了,說明有人在那塊磚後面放過東西,又被取走了。磚背有劃痕,形狀和青銅佩上的紋路一致——留下劃痕的人和設計這枚佩的人是同一個人,用的是同一套記號。取走東西的人可能就是原主的母親,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她不知道,但至少她確認了一件事:她推算的方向是對的。那條線指向的位置確實有東西存在過。
她剛把紙條在燈焰上燒完,采苓在門外輕聲說了一句:“娘娘,水備好了。”她應了一聲,正要起身,窗臺下又傳來一陣更輕的腳步聲。她推開窗,小順子的聲音幾乎是貼著窗臺傳上來的,快而短,像一口氣憋了很久:“娘娘,奴才方才回來時聽人說,壽安宮調了兩個太監去西市附近採買。方向是懷遠坊那邊。”
他說完便走了,腳步聲被夜風和遠處的蟬鳴蓋住,沒有留下痕跡。江蘅站在窗前,風從竹葉間穿過吹在她臉上,帶著一絲夜晚將起的涼意。
太后的人已經在懷遠坊附近了。如果說之前只是“有人查到了梧桐樹和側門”,現在就是“人直接布到了井口所在的那條巷子”。她不能再從懷遠坊那口井下去了,至少在那些人撤走之前不能。
她關窗回到燈前坐下,把桌上的碎片和地圖一樣一樣收進荷包裡。動作不快,心裡把目前的處境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懷遠坊被封了,謝裴不能再去;她自己也暫時不能出宮,否則撞上那些採買的太監就是自投羅網。可是那條通道就在井底,而她只差最後一塊碎片。
她閉了一會兒眼,把原主的記憶碎片在腦海裡翻了一遍。那些記憶像散落在角落的舊物,平時用不著時看不出有什麼,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會被偶然觸碰到。她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原主小時候在江南老宅的天井裡蹲著看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塊舊木板蓋著,四周長滿了雜草。母親從屋裡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把木板掀開一條縫,伸手進去摸出一隻扁平的木匣。
江蘅睜開眼。
那個畫面很短暫,像一段被剪短的舊膠片,沒有前因也沒有後續。但畫面裡那塊木板的顏色和紋理、那口井所在的位置、母親伸手進去時熟練的動作——這些都讓江蘅覺得,那口枯井裡藏的不止是一隻木匣。原主的母親在離開那個家之前,也許把一些帶不走的東西留在了裡面。
現在的問題是:她人在宮裡,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回江南老宅的路程也遠不是一兩天的工夫。她把那個念頭壓回心底,沒有繼續深想,但把它放在了“待查”的抽屜裡,合上了。
第二天清早,她讓小順子給謝裴傳了最後一封信:“行動暫停,不要再去懷遠坊。”
信送出去後,長樂宮的生活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她每天照常早起、翻書、在廊下坐一會兒、傍晚看天井裡的竹子被風吹動。沒有動作、沒有試探、沒有人來問她任何話。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條線還在緩緩延伸著。枯井、碎片、圓環、通道。每一塊都在暗處等著,等她找到重新走通的時機。
端午過後第七天,暮色從東邊的宮牆緩緩爬上來,把長樂宮偏殿的窗紙染成了淺赭色。江蘅坐在燈前,把那枚青銅佩握在掌心裡摩挲著,指腹一遍一遍按著那隻陰刻的鸞鳥眼睛。
她在等。等懷遠坊的風聲過去,等她找到新的入口,等她配齊了最後那把鑰匙,再把這條暗路走通。
(第十八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