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19章 暫停(1)

作者:亭Y·1小時前

懷遠坊那條線停了七天。

七天裡江蘅沒有出過長樂宮的門。晨起翻書、午後小憩、傍晚對著天井裡的竹子發一會兒呆,晚上早早吹燈躺下。采苓照常端茶遞水,院門外偶有宮人經過,腳步聲來去匆匆,沒有人在門口多停一步。一切都是深宮裡一個不起眼的才人該有的樣子。

只有江蘅知道,她的腦子一刻也沒停過。

第七天夜裡,她又把那張拓片拿出來看了。那條從缺口延伸出去的細線,穿過三道橫向巷道的標記,落在一個離懷遠坊井口大約十幾丈遠的位置。謝裴的回信裡說,那個位置的青磚縫是松的,磚背上有劃痕,形狀和她佩上的紋路一致,但東西已經不在了。

她反覆看了幾遍,把拓片摺好放進荷包,荷包的繫繩已經磨得有些毛了,她用手指捻了一下繩頭,沒有換。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案上的燈火移到窗外夜色裡。江南老宅的枯井浮在腦海深處——井口蓋著舊木板,四周雜草叢生,母親蹲下來掀開木板伸手進去,動作熟練,像做過很多次。那個畫面很短,沒有前因,沒有後續。她能感覺到木匣在母親手裡沉甸甸的分量,但不知道里面裝著什麼。

次日午後,采苓端著一碟新做的綠豆糕進來,擱在桌上時手肘碰翻了桌角一隻空茶盞。瓷盞落在青磚地上碎成了三瓣,聲音脆生生的。采苓臉色一白,立刻跪下去,額頭幾乎貼到地面:“奴婢該死。”

江蘅坐在窗邊,看了她一眼:“起來,收拾了就是。”

采苓起身蹲下去撿碎片,動作快而小心,指尖捏著碎瓷的邊緣不敢抬頭。江蘅靠在椅背上等她收拾完了,才開口說了一句:“你方才說有事要告訴我?”

采苓捧著碎瓷站在她面前,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娘娘,奴婢聽說了一件事。太后宮裡有個管事太監,前幾日被打發到掖庭去了。不是調任,是打發。他在壽安宮做了十幾年忽然就被貶了,有人在傳他管過一口井。”

江蘅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知道了,”她說,“去把碎瓷倒了罷。”

采苓應聲退了出去。門合上時江蘅坐在原處,把“管過一口井”這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壽安宮是太后的居處,一個在太后宮裡做了十幾年的管事太監忽然被貶到掖庭——不是調任,是打發。有人在傳他管過一口井。如果那口井和掖庭的井是同一件事,那麼這個人知道的也許不只是“井口在哪兒”這麼簡單。他被貶到掖庭去,也許是太后覺得他留在身邊太近了,放到一個不會多嘴的地方,但又不能讓他死得太顯眼。

江蘅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天井裡的竹子。竹葉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動著,陽光從葉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碎銀。她不確定那條線值不值得拉,但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先知道他是誰,再看值不值得拉。

那天天快黑的時候,小順子挑著一筐空炭簍從院門口經過。江蘅推開半扇窗,背對著院門的方向,聲音很低:“打聽一個人。壽安宮新貶到掖庭的管事太監,姓什麼,管過哪口井。”

小順子的步子沒有停,經過窗臺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嗯”,像被風帶走的嘆息。江蘅關窗退回屋裡,在暗處站了一會兒。燈還沒有點,暮光從窗紙滲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她坐下來,手指搭在荷包繫繩上,按了按。心裡有一條新線正在鋪開——從壽安宮到掖庭,從那位被貶的太監到一口他說不定知道些什麼的井。她不確定那條線通向哪裡,但線就在那裡,只要順著走總會撞上什麼。

她點燈坐下,把燈芯撥亮了一些。光在桌面上鋪開來,照亮她腰間的荷包,和荷包裡那些摺疊了太久的拓片。

等著。

(第十九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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