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21章 回信(1)

作者:亭Y·1小時前

小順子去了三天才回來。

三天裡江蘅沒有催。她在廊下翻書,在窗邊看竹影,在燈前把青銅佩取出來又放回去。采苓端來的綠豆糕她吃了,甜得剛剛好,但她吃得慢,像是嘴裡的味道沒有真正到心裡去。

第三天傍晚,暮色鋪滿長樂宮偏殿的窗紙時,小順子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他挑著一筐空炭簍,步子比平時略快,經過窗臺時沒有停,只在擔子落地的間隙裡快速遞進來一樣東西。江蘅接了,是一張對摺的紙,沒有封口。她等小順子走遠了才展開來看,紙面上只有幾行字,墨色新,像是早上才寫的:

“王忠在掖庭西院做灑掃,和四個雜役同住一間屋。不愛說話,低頭掃地,別人叫他也不怎麼應。但他手裡有一把舊鑰匙,從不別在腰上,貼身揣著。奴才親眼看見他在西院牆根底下蹲著用手摸過那塊磚,摸了好一會兒才走。”

江蘅攥著紙條,呼吸輕了一下。鑰匙。那把鑰匙是開什麼的?是開井壁那道磚門的,還是開通道盡頭另一道門的?她不知道,但一個有鑰匙的人知道怎麼用,而那個人現在就在掖庭西院掃地。

她把紙條在燈焰上燒了,紙灰落在茶盞底。正要兌水衝花盆,窗外又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小順子又折回來了。他站在窗臺下,聲音比方才更低,像怕隔牆有耳:“娘娘,還有一事。沈姑娘還在掖庭,但不在秀女那邊了。太后宮裡的人把她調到了掖庭西院的浣衣房,前陣子掖庭清人之後忽然換的差事。奴才打聽到她調過去的時候還捱了板子,現在走路還跛。”

江蘅的手指停在窗沿上沒有動。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在她臉上,帶起鬢角幾根碎髮。她想起沈姑娘赤著腳站在掖庭暮色裡的背影,腳背上沾著暗色的泥,瘦瘦小小的一團。

“她還住原來的屋子?”她問。

“換了。西院的屋子比東院小,四個人擠一間。”

江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替我把一樣東西遞到她手裡。讓她看完了燒掉。”

她回屋點了一盞燈,鋪開一張素白的紙,提筆寫了一句話,寫完才發現自己下意識用了那種只有和熟人才用的口氣。她沒有重寫,等墨幹了折成小塊走回窗邊遞出去:“想辦法送到她手上,不用等回話。”

小順子接過去應了聲“是”,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隔天午後李德全來了一趟。他來的時候日頭正烈,采苓正在廊下晾衣裳。李德全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只隔著門檻說了幾句話:“陛下說,這幾日天熱,江才人少出門走動。若有什麼事要辦,託人說一聲便是。”

他說話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和煦,像在替陛下轉達一句尋常的關懷。江蘅站在門內聽著,垂眸應了句“知道了”,采苓在旁邊放下手裡的衣裳行了一禮。李德全笑了笑,躬身走了。

江蘅回到屋裡坐下,把“若有什麼事要辦,託人說一聲便是”這句話在心裡又過了兩遍。他知道了。她不知道他具體知道了什麼——知道她在找人?知道她在掖庭佈線?還是隻是知道她“有事要辦”——但他知道。

她不確定這算不算一張護身符,但它至少是一張不會擋她的路牌。她在心裡把它放進了荷包最裡層,和青銅佩隔著一段距離。

又過了一天,傍晚時分小順子來送炭時往筐底壓了一張粗糙的黃草紙。江蘅抽出來展開看。紙面不平整,像從廢紙上裁下來的邊角,字跡是用毛筆蘸水寫的,幹了之後墨色發淡,但還認得出每一筆:

“好多了。姐姐若有事,寫信來。”

江蘅捏著那張紙在燈前站了很久。她把紙摺好收進荷包最裡層,和青銅佩放在一起,壓在最底下。荷包繫繩已經磨得有些毛了,她用手指捻了捻,還是沒換,繫緊放回枕側。

窗外竹影晃動,夜風從天井裡穿過來,帶著一絲將盡的暮春味道。她吹熄燈躺下去,在黑暗中搭著荷包,把清單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王忠,有鑰匙,在西院掃地;沈姑娘,在浣衣房,回信了;皇帝,說“有事託人說一聲”。

三樣東西,三根線,都在手邊了。

她在黑暗中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闔上眼,睡著了。

(第二十一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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