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22章 斷線(1)

作者:亭Y·1小時前

沈姑娘的信到了的第二天,江蘅正坐在廊下想怎麼往下走。

信紙上的墨跡已經乾透了,被她摺好收進荷包最裡層,壓在那枚青銅佩上面。她想著浣衣房在西院的位置、王忠灑掃的路線、沈姑娘能不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靠近他。每一步她都想過了,像是鋪一塊磚一樣一塊一塊放平了踩實,只差最後一步——把信送過去,把話說清楚。

然後小順子來了。

他來的時候是午後,日光正烈,挑著一擔新炭。他把炭筐擱在院牆根下,彎腰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江蘅在廊下看著他的動作,心裡正在想下一封信怎麼寫,小順子藉著直起身的動作從袖口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飛快地塞在了炭筐邊緣的縫隙裡。他沒有抬頭看她,挑起另一隻空筐轉身就走。

江蘅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甬道拐角,才走過去把那張紙條抽出來,攥進掌心,回屋合上了門。

她展開紙條,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紙面上,只有一行字。墨跡乾透了,沒有趕時間的潦草,反而像是寫的時候已經確認過了才落筆的:

“王忠今早不在屋裡了。被子疊好的,床是冷的。同屋的人說昨夜就沒見他回來。”

江蘅攥著那張紙條,站在桌邊,久久沒動。

她剛接到的沈姑娘的回信還隔著荷包布料貼著她的腰側,“姐姐若有事,寫信來”那幾個字在腦海裡還沒涼透,這條線就被人從中間剪斷了。她站在那裡,感覺到窗外的日光從肩頭慢慢移到桌面上,在紙面上爬了一小段距離,才把那張紙條放下來,劃了火摺子燒了。紙灰落在茶盞底,她兌水衝進花盆裡,動作和往常一樣穩,但她的手比平時冷了一些。

當天傍晚,她又寫了一封信,比上一封短了一半。她先把沈姑娘那封回信從荷包裡取出來看了一眼,然後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一行字:

“同院那個掃地的王忠去了哪裡?若知道,告訴我。”

她把信摺好,放在窗臺內側,等小順子巡更時來取。夜風穿過天井,吹動廊下竹葉沙沙響。她在燈下坐了很久沒有別的事做,只是把之前所有的碎片重新排了一遍,然後一樣一樣收進荷包,把荷包的繫繩重新打了一個結。

隔天傍晚,小順子送來了回信。沈姑娘的筆跡比上一封更急,字和字之間的距離變小了,像是在趕時間寫的:

“昨夜有人來,把他帶走了。沒有穿內侍衣裳,是宮外的裝束。往東邊去的。到現在沒有回來。他的東西還在屋裡,但昨夜有人翻過了。箱籠開過,鋪蓋掀過。我看見了。”

江蘅把信看了三遍。宮外的裝束。往東邊。東西被翻過。三句話,三層意思,疊在一起成了一張圖——太后的人在掖庭有暗樁,宮外的人可以直接進來帶人。她被貶到掖庭不是終點,是太后把她放在了一個隨時可以回收的地方。帶走王忠的人沒有穿內侍的衣裳,說明太后動用的不是宮裡的編制,是宮外的人手。宮裡調動會留檔,宮外的不會。

他把人帶走了,但東西沒有。太后的人在翻王忠的屋子——說明那把鑰匙還在掖庭,沒有落到他們手裡。如果王忠被帶走之前把鑰匙藏在了某個地方,那現在掖庭西院的某塊磚縫或某個牆洞裡,就有一把能開啟井底通道某道門的舊鑰匙。

她放下信紙,在燈前坐了一會兒。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燈焰歪了一下又穩住,光在桌面上晃了晃。她看著自己的手搭在桌面上,指腹按著紙邊,在想要不要往下走。沈姑娘說“我看見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在哪裡?她在浣衣房的視窗看著王忠被帶走,還是在院子裡某個角落偷看到的?她被太后的人調到西院、捱了板子、走路還跛著,可她依然在看著。那個十六歲的姑娘在西院的浣衣房裡一邊搓衣裳一邊看著隔壁院子裡的動靜,然後把這些記下來,告訴她。

江蘅把信摺好收進荷包裡,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

當晚小順子又遞進來一條訊息,這次是口信。他蹲在窗臺下,聲音低到幾乎和夜的呼吸融為一體:“娘娘,奴才打聽過了,掖庭那邊近來常有人進出,值夜的人被調換過幾回。昨晚帶人走的,走的是掖庭東側一道角門,那道門平時鎖著的。”

江蘅沒有開窗,隔著一層窗紙聽著。

“還有一件事,”小順子的聲音頓了頓,“昨晚帶人走的那身衣裳,有人認出來了。是城北趙家下人的打扮。趙家是趙將軍的族親。”

趙將軍。鎮北大將軍趙晟,太后的弟弟。宮外的人穿著趙家下人的衣裳進了掖庭,把一個人帶走了,走的是平時鎖著的角門。江蘅在暗處坐著,把這一條放進心裡那本越來越厚的賬冊裡,和之前所有關於趙晟的碎片放在同一頁。

“知道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小順子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她吹熄了燈躺下去,在黑暗中搭著荷包,把今晚收到的資訊重新排了一遍。王忠被趙家的人帶走了,鑰匙可能還在掖庭。太后在找那把鑰匙,但她沒找到。江蘅在暗處坐著,把這一條放進心裡那本越來越厚的賬冊裡,和之前所有關於趙晟的碎片放在同一頁。太后也在找那把鑰匙,但她沒找到。而她自己,知道鑰匙可能在掖庭西院的某塊磚下面。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頭,闔上眼。

那條線斷了,但斷口處還連著另一頭。她不著急拉,先讓夜風把斷口吹涼了,再看清了再伸手。

(第二十二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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