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偏殿比掖庭那間屋子寬敞了不止一倍。
江蘅站在窗邊往外看，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種著兩叢修竹，竹影在晨光裡斜斜地印在白粉牆上，隨著風輕輕晃動。比起掖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這裡確實體面得多——但她也留意到，院牆的高度比掖庭東院還要高出一截，站在天井裡往上看，天被切得更窄了。
采苓端著水盆進來時，晨光正好落在她的側臉上。她低著頭，把水盆擱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過來，動作利落又安靜，像一隻習慣了不出聲的貓。
江蘅接過帕子敷在臉上時，餘光掃了一眼采苓的手。左手食指上纏著一圈布條，不新不舊，像是常換常纏的舊傷。她沒問，把帕子還回去，說了聲“有勞”。
采苓垂著眼說“不敢”，退到一旁候著。
這便是長樂宮偏殿的第一個早晨。安靜，體面，但處處透著一種客居的疏離感——江蘅知道自己在這座宮城裡還是個外人，這間屋子給她住，不過是因為“才人”的名頭需要一個落腳的座標。
午前馮貴人那邊來人送了賀禮。
是一隻錦盒，開啟來裡面臥著一隻赤金纏絲鐲子，成色極好，金絲交纏的縫隙裡嵌著細密的雲紋，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什。送盒子的宮女笑盈盈地說：“我們娘娘說，江才人新來，長樂宮冷清，送只鐲子給才人添添喜氣。”
江蘅道了謝，雙手接過錦盒，擱在梳妝檯上。等那宮女走了，她才重新開啟盒子，把鐲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金絲纏得很密，光澤溫潤，但鐲子的內側有一小圈顏色比別處更深，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又擦乾了。她用指尖蹭了一下，那圈深色微微起了一層極薄的粉末——她的指尖隨即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癢。
江蘅把鐲子放回錦盒，合上蓋子，擱到了梳妝檯最裡側。
采苓在旁邊整理床鋪，背對著她，但動作不知什麼時候慢了下來。江蘅注意到她在側耳聽。聽錦盒合蓋的聲音，聽江蘅沒有佩戴鐲子的動靜。
當天夜裡，江蘅沐浴後對著銅鏡看自己的指尖——白天蹭過鐲子的那根食指，指腹上有一小塊微微泛紅，像被什麼溫和的酸液碰過，不痛不癢，但皮面已經薄了一分。如果她白日里直接戴了那鐲子，手腕皮膚更細嫩，這會兒怕是已經起了水泡。
她用冷帕子敷了敷指尖，熄燈躺下。
次日清早，她把那隻錦盒原樣包好，交給采苓：“替我送還給馮貴人，就說我才低位卑，不敢受這般貴重的禮。替我多謝馮貴人的好意。”
采苓應聲接過錦盒，指尖觸到盒面時微微一頓——她的目光在那隻錦盒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低頭捧著盒子退了出去。
江蘅看著她的背影，心裡記下了一筆。
偏殿的日子比掖庭鬆快些，但也無聊。江蘅不主動出門，不四處走動，每日只在屋裡看書、臨帖、靜坐，思考著怎麼逃離這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采苓伺候得妥帖，端茶遞水從不誤事，但總保持著一種得體的距離，不多話，也不多看她。
唯一讓江蘅覺得有些異樣的，是采苓每次給她收拾梳妝檯時，都會順手把妝奩最上面那層抽屜微微拉開再合上——動作很輕，像是檢查什麼東西有沒有被動過。
第三天傍晚，江蘅獨自坐在妝臺前梳頭時，無意間發現那層抽屜的角落裡放著一枚極細的銅針。那銅針卡在抽屜夾層的縫隙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伸手把那枚針取出來看了看——針尖微微上翹，像是被人刻意擺成一個“探針”的角度，如果有人翻動過抽屜裡的東西，這枚針的位置就會偏移。
她盯著那枚針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了原處，連角度都沒變。
那天夜裡，采苓來點燈時，江蘅注意到她藉著俯身吹火摺子的動作，飛快地朝妝奩抽屜那邊掃了一眼。那一眼極短，像是本能反應——然後她直起身，面色如常地退了出去。
江蘅在燈下翻著一本舊書，心裡默默補完了那條線索：采苓在為某個人監視她。但那個銅針的機關，做得不算精妙。一個真的想瞞住她的人，不會留下這麼容易被發現的破綻。
她在故意露破綻。
江蘅合上那本書時，窗外的竹影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她想起掖庭那個赤腳站在暮色裡的沈姑娘，想起那張“別相信”的紙條。現在她又住進了一間有眼線的屋子。
她吹熄了燈，躺下去。黑暗中她聽見采苓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瞬，然後輕輕走遠了。
第二天午後，江蘅坐在廊下翻書時，遇到了小順子。
長樂宮的值夜太監不止一個，但小順子是最不起眼的那個——瘦小，弓著背，走路時腳步聲比貓還輕，見了誰都是垂著腦袋側身讓路。江蘅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給偏殿送炭時，在炭筐底層壓著一小片乾透了的茉莉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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