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鋪了一張紙，憑著記憶把那處關隘的山形畫了個簡略的輪廓，在旁邊批了幾行字：此處山勢為背，不可正面設防，當退三舍於峽口設伏，以逸待勞。
寫完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越界了。她一個深宮才人，寫什麼邊防佈防？何況自己並不屬於這裡，不可以隨意改寫歷史。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想扔掉，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她把紙團展開撫平，摺好，夾進了那本舊邸報裡，然後把整冊邸報放回木箱夾層，合上箱蓋，動作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不知道那本邸報後來會被內務府的人收回去歸檔。
她更不知道，那句“當退三舍於峽口設伏”會被整理舊檔的小吏當成“兵部幕僚的建言”抄錄呈遞上去，一路經過了手，最終擱在了乾元殿御書房的書案上。
那是三天後的事了。
那天下午，長樂宮偏殿的寧靜被一陣腳步聲打破了。采苓推門進來時臉色有些發白，低聲說：“娘娘，李公公來了。”
李德全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內廷行走時身後往往跟著一串人。他來長樂宮偏殿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訊息都傳得快。
江蘅站起來理了理衣裳，走到門口時李德全正好跨進院門。他面上帶著一貫的和煦笑意，躬身道：“江才人安好，陛下請您過去說說話。”
江蘅的呼吸頓了一下，面上不顯：“陛下召見，不知是為了何事？”
李德全笑了一聲：“老奴也不清楚，陛下只讓老奴來請才人。才人隨老奴走一趟便是。”
江蘅應了聲“是”，回屋換了身齊整衣裳，跟著李德全出了長樂宮。經過廊下時她看見小順子蹲在牆角修一盞宮燈，手裡拿著細竹篾，抬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那一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確認。
乾元殿御書房比她想象中要小。書卷堆得到處都是，案上攤著奏章、地圖、筆墨，擠得幾乎沒有空處。皇帝坐在案後，沒有批閱的樣子，手裡捏著一張紙，正在看。
江蘅進門行禮時餘光掃到了那張紙——是她畫的關隘山形簡圖，旁邊還附著她那行小字。紙面被撫平過，摺痕清晰可見，像被人反覆展開合攏過。
她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紋絲不動，垂眸等了一會兒。
皇帝沒有讓她起身，也沒有讓她平身。他只是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對著她的位置，語氣平淡地問：“這是你寫的？”
江蘅看著紙面上自己熟悉的筆跡，後脊微微發涼，但聲音穩住了：“……是。”
“你從哪裡看到關隘的佈防？”
“臣女沒有看過佈防圖。”她說，“臣女是在一本舊邸報上看到那處關隘的名稱和地形描述，聯想到從前在家時讀過的幾本兵書，一時忘形寫了些揣測。”
她說完之後御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那安靜不長不短，剛好夠她數清楚自己心跳的節奏。皇帝沒有說話，她不敢抬頭，只能盯著案角一隻青瓷筆洗裡沉著的兩片茶葉，葉片在水裡緩緩舒展，像兩條蜷了太久的魚。
“你可知這張紙被送到我這裡時，上面寫的是“兵部幕僚建言”。”皇帝的聲音從案後傳過來，聽不出喜怒，“我查了三天，才查到是從長樂宮舊檔裡翻出來的。”
江蘅沒有辯解。她只是在想：三天。他查了三天。這說明他不僅看到了這張紙，而且認真對待了上面的內容。否則不會花三天時間追溯一張廢紙的來源。
“你寫的那句“設伏於峽口”，”皇帝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和兵部前日新呈上來的勘定方案，只差了一處細節。”
江蘅的呼吸輕了。
皇帝把那張紙從案上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江蘅聽出那平淡底下有一絲極淡的、像倦怠又像好奇的東西。
“你一個深宮裡的才人，怎麼可能比兵部侍郎更清楚邊關的山形？”
江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說：“臣女讀過些閒書，紙上談兵罷了。”
皇帝沒有再追問。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壓在了一卷書下面，說：“你退下罷。”
江蘅行了一禮，退出御書房。走出乾元殿時，午後的陽光正鋪在漢白玉臺階上，亮得刺目。她眯著眼走下臺階，後背的裡衣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風一吹貼著皮膚，涼得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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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