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貴人的“回禮”是隔天送到的。
一隻青瓷茶罐，罐身釉色溫潤，封口處壓著一方小小的紅箋，上面寫著“吳地新茶，請江才人品鑑”。送茶來的宮女在院門口刻意停了一步，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往來的人都能聽見：“我們娘娘說了，若江才人喝不慣這茶，只管退回便是，不必怕折了誰的面子。”
江蘅正站在廊下，晨光鋪滿她半張臉。她沒有接話，只是讓采苓接過了茶罐，對那宮女說了句：“替我多謝馮貴人。”
宮女笑著福了福身走了。
江蘅回到屋裡開啟茶罐，裡面是一層油紙包著的茶葉，嫩芽勻整，確實是上好的龍井。她捻了一撮放在手心裡聞了聞，清香裡沒有雜味。她讓采苓沏了一杯，喝下去，溫潤回甘，沒有任何問題。
馮貴人沒有蠢到在茶裡動手腳。她要的是“人情賬”——所有人都知道她送了禮，所有人都知道江蘅推拒了她的鐲子。現在她換了一種方式送，江蘅若是再退，便是“不近人情”。若是不退，承了她的情，日後便有了“你來我往”的由頭。最麻煩的是，送茶來的宮女在院門口說的那句話會在宮中傳開，聽的人不會覺得馮貴人刻薄，只會覺得“江才人架子大”。
江蘅放下茶杯，對采苓說：“替我備一份回禮。不要太貴重，但要用了心。”
采苓垂首問：“娘娘想送什麼？”
“我前日寫的那篇字，你拿去裱了，就送那個。”
采苓應聲去了。江蘅站在窗邊看她走出院門，背影瘦削，步子不緊不慢。她在心裡把采苓這幾日的反應重新過了一遍——采苓知道那隻鐲子有問題，卻沒有當場提醒她。采苓給她送溫茶，茶的溫度從不出錯。采苓每次都藉著整理抽屜檢查妝奩裡的東西。采苓左手的傷，從她入住那天就在了，從未說過是怎麼弄的。
這些碎片單獨看都不算什麼，拼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江蘅收回目光，回到了書案前。
隔日，太后身邊的劉嬤嬤“路過”了長樂宮。
劉嬤嬤走進偏殿時面色和煦，左右看了看屋裡的陳設，說了句“江才人這裡倒是清雅”，便自顧自地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了。采苓上了茶，劉嬤嬤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忽然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江才人近來可好？聽說你和馮貴人走動得勤？”
這話問得看似家常，但“聽說”兩個字落在空氣裡，分量不輕。
江蘅垂眸道：“馮貴人待臣女厚道，送了茶來，臣女也回了禮。算不得走動得勤，只是應了宮中往來的禮數。”
劉嬤嬤笑了笑，沒有追問。她又坐了片刻，說了些“偏殿若缺什麼儘管開口”“太后娘娘記掛著你們這些新入宮的孩子”之類的場面話，便起身告辭了。
江蘅送她到院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轉身回來時，采苓正在收拾劉嬤嬤用過的茶杯，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像在趕什麼。
江蘅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把茶盞放進托盤，忽然開口：“我方才說的，你記住了？”
采苓的手一停。“娘娘……”
““只是應了宮中往來的禮數”。”江蘅重複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話，聲音不高，“如果有人問起今日劉嬤嬤來做什麼，你便照這個說。”
采苓低著頭應了聲“是”。她端著托盤轉身時，江蘅看見她耳根微微發紅——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當天下午，江蘅做了一件事。
她坐在妝臺前，把梳妝檯最上層的那隻抽屜拉開來，往裡面放了一樣東西——一片乾枯的茉莉花瓣，從掖庭帶出來的那片，邊緣捲曲，一碰就碎。她放的時候故意讓采苓在屋裡收拾床鋪，讓她看見自己“不經意”地把抽屜半開著就起身去了內間。
她在內間坐著，數了大約四十個呼吸，然後走出來。
抽屜還是半開著的。但裡面的花瓣位置變了——江蘅記得自己放在抽屜右側角落，現在它挪到了左側邊緣，靠近抽屜口的位置。有人拿起來看過，又放下了。
江蘅合上抽屜，坐回榻沿，沒有聲張。
當天夜裡采苓來送安神茶時，江蘅接過茶盞沒有喝。她端著那杯茶，看了采苓片刻，忽然說：“你左手的傷，是替馮貴人換那隻鐲子時被藥粉燒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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