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貴人的小聚帖是賞花宴前五天送來的。
采苓端著帖子進來時，面色比平時緊繃了些。她把貼子放在桌案上，退後半步垂著手等，目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個等著被問話的人。江蘅瞥了她一眼，心裡記了一筆，然後拿起帖子來看。紙是尋常的花箋，上面寫了幾行端楷，措辭客氣，說是“請江才人過來說說話”，還提了一句“備了新制的桂花糕”。
江蘅看完了，把帖子擱在桌上，說：“回馮貴人，明日申時我去。”
采苓應了聲“是”，退下去回話。門合上時江蘅聽見她在廊下停了一瞬，似乎在猶豫什麼，但最終還是走遠了。
赴約這件事本身不算什麼，但采苓方才的面色讓江蘅多留了一個心眼。她在燈下又看了一遍那帖子，字跡端正，用詞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越是挑不出毛病的帖子，越值得多想一層。
次日申時，江蘅換了件月白色的衫裙，沒戴多餘的首飾，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帶著采苓出了長樂宮。
馮貴人住的長春宮西偏殿比長樂宮偏殿略大些，窗下設了一張琴案，牆上掛著一幅山水條幅，臨窗的桌案上已經擺好了茶點。馮貴人迎到門口，笑盈盈地挽了江蘅的手往裡讓，口裡說著“江才人肯賞光，我這兒可算熱鬧了一回”。她的手指溫熱乾燥，握人的力道不輕不重，是慣於應酬的尺度。
屋裡已經坐了兩個人，江蘅認得她們的面孔，一個姓趙的才人，一個姓周的選侍，都是新入宮的，位份不高。趙才人話少些，周選侍則活潑得多，一見江蘅便笑著招手，說“江姐姐快來坐，馮姐姐今日沏的茶是杭州新送來的明前，香得很”。
江蘅落了座，接了馮貴人遞來的茶，抿了一口。茶清而潤，確是好茶。馮貴人坐在主位上，姿態閒適地同她們說著話，話題從衣裳料子說到宮裡最近的節令安排，再說到月底的賞花宴，滴水不漏地讓每個人都接了話。
江蘅大部分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應一兩句。她留意到馮貴人的目光時不時從她面上掃過，那目光藏得深，不像是要抓什麼把柄，更像在打量一匹剛牽進馬廄的生馬——摸清脾性、找出軟肋、判斷將來好不好使。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馮貴人把話頭引到了賞花宴上。
“賞花宴的規矩你們怕是還不熟，”馮貴人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往年都是各人作一首詩，應個景兒，太后娘娘高興了便賞幾樣東西。不過今年聽說淑妃娘娘主持，淑妃是最愛風雅的，怕是要比往年多幾分講究。”
周選侍聽了便有些緊張：“我詩詞上不大會，馮姐姐到時候可得提點著我些。”
馮貴人笑著應了，又轉向江蘅：“江才人聽說擅長詩書，賞花宴上怕是要一鳴驚人了。”
江蘅端著茶盞，嘴角微微彎了彎：“馮貴人抬舉了。我不過是認得幾個字，哪裡敢在娘娘們面前賣弄。”
“江才人過謙了，”馮貴人的指尖在杯沿上劃了一圈，狀似無意地說，“我前日聽人說，江才人還給陛下呈過邊防建議呢。這等見識，豈是尋常閨秀比得上的？”
屋裡靜了一瞬。趙才人的目光悄悄抬起來，落在江蘅臉上；周選侍手裡的桂花糕停在半空，忘記了咬。
江蘅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她的心沉了半寸。馮貴人是從哪裡知道的？那件事只有李德全和御書房的人知道，采苓或許隱約察覺了，但以她的位份，不應該知道得這麼具體。
“馮貴人從哪裡聽來的笑話？”江蘅的語氣還是輕鬆的，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傳聞，“我一個深宮才人，連宮門都出不去，哪裡知道什麼邊防。怕是有人誤傳了，貴人莫要當真。”
馮貴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笑了一聲：“也是，外頭傳來的話總是不準的。來，嚐嚐這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出的方子。”
話題就這麼過去了，但江蘅知道，馮貴人在摸底。她在試探自己對那件事的反應——是緊張、是得意、還是坦然否認。她方才的反應選的是“否認”，但話留了餘地，既沒有解釋也沒有慌張，像一團攥緊的棉花，讓對方捏不出形狀。
此後馮貴人沒再提相關的話，江蘅也沒有。周選侍又說了些賞花宴上穿什麼衣裳的閒話，趙才人偶爾接一句，氣氛漸漸鬆下來，像是方才那陣短暫的靜默不曾發生過。
告辭時馮貴人送她到門口，遞了一隻小錦囊給她，說是“配衣裳用的香丸，不值什麼，你拿回去試試”。江蘅接了，道了謝，帶著采苓往回走。
暮色已經漫上來了，甬道兩側的紅牆在晚照裡泛著暗沉的光。江蘅走得不快，采苓跟在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腳步很輕。
走到御花園附近的一條夾道時，江蘅忽然放慢了步子。
夾道盡頭的水榭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這邊，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沒戴冠，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挽了。他一個人站在水邊的石欄旁，微微垂著頭，像是在看水裡的魚，又像什麼都沒看。
沒有隨從，沒有儀仗。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肩頸的線條不是御座上端端正正的那種硬挺，而是微微放鬆的、向下的弧度。像一個人在只有自己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姿勢。
江蘅沒有走近。她停在了夾道拐角的地方，隔著大約十幾丈的距離，看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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