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9章 微瀾(1)

作者:亭Y·1小時前

馮貴人的《唐詩選注》是賞花宴後第三天送來的。

一隻青布書函,封口壓著一枚小小的松紋銅釦,拆開來裡面是一本半舊的線裝書,紙頁泛黃,邊角捲了,翻開來密密麻麻的硃筆批註幾乎蓋住了原詩。送書的宮女笑盈盈地遞過來說:“我們娘娘說,那日聽江才人說不擅詩,便想起這本舊書來,上面記了不少作詩的訣竅,借給才人看看,若有用處便留著。”

江蘅雙手接過,道了謝。那宮女又站了片刻說了幾句閒話便走了。采苓送她出去,門合上時江蘅已經把書翻開了。

硃筆批註寫得很密,每一首詩的旁邊都有一兩行點評,有些是律法上的講究,有些是遣詞造句的精要,還有一些……她翻到中間某一頁時停住了。一首詠落花的詩旁邊批了一行字:“此句未及前篇,氣韻有餘而筋骨不足,所謂辭藻過盛,反失真意。”

那字跡和前面的批註同出一人,但筆鋒比別處重了幾分,像是寫的時候帶了情緒。

江蘅合上書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馮貴人在告訴她:你那日賞花宴上的故事編得太滿了,用力過猛,有人能看出來。她不是在威脅,是在亮底牌——“我看出來了,但我沒有當場拆穿”。

江蘅把那行批註在心裡過了兩遍,然後在馮貴人的賬目旁邊添了一筆:善察,善藏,善用看似無意的言辭敲打人。她把書放在案角,過幾天再還回去就是了。

隔天午後,淑妃那邊來了人。

來的是個圓臉的小宮女,十四五歲年紀,手裡提著一隻食盒,說是“娘娘吩咐的,新制的蓮子羹送一碗給江才人嚐嚐”。江蘅接了食盒正要道謝,那宮女卻站著沒走,像是有話要說,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娘娘還讓奴婢問一句……江才人那日說入京時趕車的車伕說了一樁舊聞,娘娘好奇,想問江才人入京那日走的是哪條路?車上同行的除了車伕還有旁人沒有?”

江蘅看著那小宮女一臉老實巴交的模樣,知道她只是替人遞話。她把問題接住了,答得自然:“走的是官道,從渭南過來,一路上沒換過車伕。同行的人,同行的秀女都在轎子裡,彼此隔著簾子也沒說過話。那車伕歇腳時偶然搭了兩句嘴,再沒多說過什麼。”

小宮女記下了,福了福身便走了。江蘅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裡把這條線理了理。淑妃在查那個車伕。查不到,因為根本沒有這個人。但淑妃不會因為查不到就收手,她只會覺得這件事更有意思。

當天夜裡,小順子挑著一擔竹筐從院門口經過,放下擔子歇腳時,藉著夜色朝江蘅窗臺靠近了一步。江蘅推開半扇窗,他側著身,目光落在地面上,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蓋住:“娘娘,掖庭那邊昨兒半夜有人被帶走了。”

江蘅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沒有動。“誰?”

“一個灑掃雜役,前陣子才調過去的,說是打碎了東西……”小順子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分,“但打碎東西用不著半夜帶人走。奴才打聽了,是往西邊去的。”

西邊。江蘅心裡那根弦顫了一下,臉上沒有變化:“知道了。你走罷。”

小順子挑起竹筐走了。腳步聲在甬道里漸漸遠去,混進夜風裡,聽不分明。江蘅關上窗,退回屋裡坐著。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抬手攏住,燈影在牆面上晃了幾晃才穩住。

掖庭的人在半夜被帶走了,往西邊去的。賞花宴上她編的那個故事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面,漣漪正在往外擴。太后那邊在清人——也許那個雜役只是恰好在不對的時間出現在不對的地方,也許他在掖庭待得太久聽到了不該聽到的。無論哪種,都說明了一件事:她的故事起作用了,有人在緊張。

江蘅在燈前坐了很久,把這幾天的所有碎片重新串了一遍。馮貴人的書在敲打她,淑妃的人在查她,掖庭的人在清場。四面都在動,但她不能動。她是所有箭頭的匯集點,這個時候動一步就是靶子。

她把青銅佩從枕下摸出來,握在掌心裡。指尖按著那隻陰刻的鸞鳥眼睛,觸感冰涼。她在想那座西市的古井,在想井底到底有什麼,在想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親眼去看一眼。但眼下,這個念頭只能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正要把青銅佩放回去,指尖忽然觸到了佩面邊緣一處她以前沒太在意的地方——那是一小塊微微發亮的痕跡,像是被人的手指反覆摩挲過很多年留下的。她把佩湊近了燈下看,那痕跡不像是無意形成的,磨損的形狀恰好和人的拇指弧度吻合。

有人在過去的許多年裡,一直用拇指按著這個位置。原主的母親,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順著那道磨損的痕跡往旁邊看,發現佩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幾乎被鏽蝕蓋住的弧線,和磨損的位置連在一起。她拿炭條又拓了一次,那道弧線在拓片上浮現出來,是一條略微彎曲的路徑,和她之前已經辨認出的坊圖紋路相接。

她盯著那道弧線看了很久,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地圖的終點不是一口井,而是一個入口呢?如果那口井只是地面上的標記,真正的東西在井底,需要下去才能看到呢?

她握著青銅佩坐在燈前,窗外竹影搖動,蟲鳴細碎地響著。一個念頭在她心裡慢慢成形:她必須去一趟西市。她必須親眼看見那口井。

但她一個深宮才人,不可能隨便出宮。

她閉上眼,把長安城的地圖在腦子裡攤開。西明寺、懷遠坊、西市、羽林軍。零散的資訊在黑暗中浮動,像水面上碎掉的月光,拼不出完整的形狀。她想起淑妃對她說“車伕知道得倒挺多”時那審視的目光,想起小順子說“掖庭有人被帶走了”時壓低的嗓音。這座宮裡每一個人都有秘密,每一個秘密都是一把鎖。她靠別人遞來的鑰匙,永遠湊不齊所有鎖孔。

她睜開眼,看著案上那盞將熄未熄的油燈。火焰小得像一粒豆子,光線只夠照亮她手掌那麼大一圈地方。她把青銅佩放回枕下,吹熄了燈。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散碎的片段從意識深處浮起來,像是原主的記憶在她放鬆警惕的時候偷偷滲進來的。

一盞舊紗燈的光,老宅天井裡的青苔,一雙沾著泥的布鞋踩在池邊石頭上,一個少年蹲在那裡,彎腰替她撈掉進水裡的紙鳶。那少年回頭衝她笑,缺了一顆門牙,露出好大一個豁口,嘴咧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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