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順子的訊息是隔天傍晚帶來的。
他來送一筐新炭，放下筐子時趁采苓不在院中，飛快地說了一句：“娘娘，羽林軍外圍換防了。新調來一支人，駐西明寺外衛，領頭的校尉姓謝。”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北衙調過來的，聽說以前在幷州待過幾年，今年春上才回長安。”
江蘅正在窗邊整理書冊，手指停在書脊上沒有動。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知道了。”
小順子沒有多留，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江蘅把手裡那本書放回書架，走到窗邊站了片刻。窗外竹影在晚風裡輕輕搖動，暮色正從東邊的宮牆慢慢爬上來，把天井裡那塊方方正正的天染成了淺赭色。
姓謝。從北衙調來駐西明寺。年紀對得上。
她心裡浮出原主記憶中那個蹲在池邊撈紙鳶的少年，缺了一顆門牙，笑得沒心沒肺。她不知道現在的謝裴變成了什麼樣的人，但他恰好就在西明寺，恰好就是她需要的那個人——如果這世上真的有巧合，這個巧合來得未免太及時了。
又過了兩天，一封家書到了長樂宮。
那天午後采苓端著一隻托盤進來，托盤上擱著一封信，信封是尋常的米白色竹紙，封口處壓著一枚松紋銅釦——和她那日在馮貴人書函上見到的銅釦很像，但細看紋路不同，這一枚的松紋更密，邊緣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常年帶在身邊摩挲過的。
采苓把信放下時小聲說了一句：“送信的小太監說，是娘娘家中舊識託人轉送的。內務府查驗過了，沒什麼不妥。”
江蘅點了點頭，等采苓出去了才拿起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跡端正裡帶著武人特有的直硬筆鋒，收信人一欄寫著“長樂宮偏殿 江才人親啟”，沒有署名，但那個“江”字收筆時往上勾了一下，像是寫字的人習慣性地帶了個小尾巴。
她拆開信封，抽出裡面兩張紙。第一張是尋常的問候，第二張折得更小，像是添筆加上的。
她把兩張紙展開來看：
小蘅妹妹臺鑒：
別來數載，聞妹妹已至長安、蒙聖恩封才人，愚兄心甚慰之。昔年江南一別，常念妹妹尚幼，不知在宮中可還習慣。長安暑熱勝於江南，妹妹素來畏熱，望多保重。
愚兄今年春上調回京畿，現於西明寺外衛當值。寺中清靜，不比宮中繁囂，閒暇時偶在寺側梧桐樹下乘涼，便想起小時候妹妹爬樹摘葉子，摔下來蹭破了膝蓋，哭了大半個時辰。愚兄那時笨拙，只會蹲在旁邊陪著，也不敢說話。
前日過西市，見懷遠坊巷口開了家新茶鋪，賣的是江南碧螺春，店主也是蘇州人。愚兄去買了一碗，入口澀了些，不如當年在姑蘇喝到的味道。若是妹妹在此，大約也嘗得出來那茶水差了什麼。
愚兄駐守西明寺，平日無事便在寺外值房。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順頌夏安。
兄 裴 頓首
另：若妹妹有信欲遞出宮，可託人送至寺外值房。愚兄替妹妹送交穩妥之人。
江蘅把這兩張紙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看字面。第二遍是看字縫裡的東西——“西明寺外衛”是她出宮後的落腳點，“梧桐樹下”是約見的地點，“西市懷遠坊”是她要去的目標。他在這封信裡把她需要知道的東西全部告訴了她，用一封舊識問候的口氣蓋得嚴嚴實實。
第三遍她看到最後那幾行：“愚兄那時笨拙，只會蹲在旁邊陪著，也不敢說話。”——這行字比前面寫得慢一些，筆畫的收尾處頓了一下，像是寫字的人在這裡猶豫了。
江蘅捏著信紙靠在椅背上，心裡有一種陌生的、不屬於她的感受湧上來。原主的記憶在信紙上的字句之間被一點點勾起來，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開縫隙，底下的水在慢慢淌。
她放下信，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然後鋪開一張新的白紙，研墨，提筆。
她寫了四行字：
多謝兄長掛念。一切安好，勿念。
西明寺外有梧桐一株，幼時曾與兄長攀折過枝條。若兄長得閒，可於樹下少待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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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 章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