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12章 暗藏(1)

作者:亭Y·1小時前

回宮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馬車停在長樂宮外的甬道口,江蘅下車時腿有些發軟,踩到地面時腳踝輕微地崴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車沿穩住了身子。周選侍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隔著幾步對她笑了笑說“江姐姐回去好好歇息”,便跟著引路的宮人往自己住處走了。

江蘅應了一聲,轉身進了長樂宮偏殿的院門。

采苓已經候在廊下了。見她回來快步迎上來,目光在她臉上飛速地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又什麼都沒問,只是低頭說:“娘娘回來了。熱水已經備好了,可要沐浴?”

“好。”

采苓去備水時江蘅進了屋,把門合上,將腰帶內側暗袋裡那枚碎片取出來。青銅碎片硌了她一路,邊緣的稜角把暗袋的布料磨出了淺淺的毛邊。她把碎片放在桌上,又從枕下摸出那枚青銅鸞鳥佩,兩樣東西並排擺在燈下,燭火的光同時照亮了它們。

鸞鳥佩的背面有一處不完整的缺口,邊緣參差。她把碎片湊到那個缺口旁邊比了比——大小、厚度、斷口的起伏弧度,嚴絲合縫地卡了進去。不是“相似”,是同一件東西上脫落的殘片。她用手指輕輕壓了一下,兩塊青銅貼在一起的瞬間,觸感平滑得像它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江蘅盯著燈下拼合在一起的青銅佩和碎片,呼吸慢慢變深了。

這東西曾經是完整的。有人把它拆成了兩半,一半編了繩釦系在原主母親身上,另一半藏在了西市那口井的磚縫裡。那個人把這條路徑分成了“知道怎麼走”和“知道目的地”兩塊資訊,放在不同的地方。而現在的她湊巧把兩樣東西都拿在了手裡。

她把拼合好的青銅佩翻過來,對著光看背面。拼合處有一道極淺的、原本被裂痕分成兩半的刻線,現在連在了一起,露出完整的形狀——一道圓形的輪廓,像是什麼東西的剖面圖。她看了很久,認不出那是什麼,但那個圓形的直徑大約和她掌心的大小差不多。

她拿炭條又拓了一次。拓片上那道圓形輪廓清晰了一些,但依然看不出具體的用途。她把它和之前的坊圖拓片放在一起比照,暫時無法把兩者聯絡起來。她需要更多時間。

她把碎片從銅佩上取下來,分開放進荷包的隔層裡。兩樣東西暫時不拼在一起,分開藏好——萬一有人搜檢,不會一次性全丟了。

當晚江蘅沐浴後換了寢衣坐在燈前,采苓進來添了一回燈油,退出去時在門口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怎麼了?”江蘅問。

采苓垂著眼,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娘娘出門後,午後有人來過。是淑妃娘娘身邊的宮女,送了一碟子新制的藕粉糕,問娘娘在不在。奴婢說娘娘隨皇后去了西明寺,那人便走了。”

“說了別的沒有?”

“沒說什麼旁的。但那宮女走之前在院門口站了一小會兒,往院牆那邊看了一看。”采苓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在數什麼東西。”

江蘅的手指搭在書頁邊緣,沒有動。“知道了。你歇著罷。”

采苓退了出去。江蘅坐在燈前把那碟藕粉糕端起來看了看,糕面光潔,表面灑了一層薄薄的桂花糖,聞著沒有異樣。她放回去沒有吃,把碟子擱到了書架最裡層。

淑妃的人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往院牆那邊看了看。是在數她院牆的高度,還是在留意長樂宮偏殿的出入口有沒有異常?她沒法確認,但這句話讓她心裡多了一層警惕。她今天出宮的那段時間裡,也許不止一個人注意過她不在。

她把這件事和之前的幾件事串在一起想了想。馮貴人的書在敲打她,淑妃的人在查她,太后的人在清掖庭,現在淑妃的人又來長樂宮門口站了一會兒。四面都在收緊,像一張正在慢慢收攏的網。

她不能頻繁動作了。至少最近一段時間,她必須徹底地“靜”下來。

她把那些拓片、地圖、碎片和青銅佩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分了三處藏好:青銅佩壓進枕下的夾層裡,碎片夾進那本《西北邊鎮志》的封皮裡,拓片和地圖折成小片塞進妝臺抽屜背面一道不顯眼的縫隙裡。三樣東西彼此分開,即便一處被搜出來,另外兩處也不會跟著暴露。

做完這些她吹熄了燈,躺下去。黑暗中她睜著眼,聽著窗外竹葉沙沙的聲響,在想西市那口井底下的路到底通向哪裡。井壁磚縫裡那塊碎片被藏了很久,久到磚縫裡的灰塵已經把碎片邊緣都蓋住了一層。藏它的人把它放進去之後,應該就再也沒有回來取過。那人是原主的母親嗎?還是某個知道密道存在卻不曾用過它的人?

她翻了個身,手指搭在枕下,隔著布料觸到了青銅佩硬硬的輪廓。她現在還差最後一步——真的下去一次。看看井底到底有什麼,看看那條路到底通向哪裡。但這一步不能急,急就會出錯。

更鼓聲從遠處傳來,隔著一道道宮牆悶悶的。她闔上眼,在心裡把今天走過的那條路重新走了一遍——西明寺側門、梧桐樹、懷遠坊的窄巷、青石板蓋住的井口。每一處都記住了,像刻在骨頭上一樣。

明天開始,她要過一個“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才人該過的日子。早起、讀書、寫字、曬太陽、睡覺。不讓人看出任何異樣,不讓任何人覺得她多了什麼或少了一個什麼。

窗外的竹影被風吹動,月光從葉隙裡漏進來,在枕邊畫了一小片細碎的銀白色。她看著那片光,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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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 章二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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