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日天晴,日頭從清早就毒辣辣地曬著,到傍晚才略略收了勢。宮中各處都掛了菖蒲和艾草,甬道兩側的宮燈換成了紅色的紗罩,遠遠看著像一排燈籠眼。
宴席設在御苑東側的水榭旁。皇后因病未出席,主持的是淑妃。太后也沒有來,只在席前遣劉嬤嬤送了一罈子雄黃酒,說是給眾人添個節慶的意思。妃嬪們按位份落座,馮貴人坐在江蘅斜對面,今日穿了一件硃紅衫裙,領口彆著一枚翠色釦子,整個人比平時明豔了幾分。她舉杯時遠遠朝江蘅的方向抬了抬,江蘅也舉杯回了,兩人隔著一張案几的距離遙遙碰了碰杯沿,面上都帶著笑。
宴席過半時,江蘅起身。她走向淑妃案前行了一禮,說:“娘娘,臣女有些頭暈,想回去歇一歇。”
淑妃正在與旁邊一位美人說話,聞言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不算長,但也不算短。然後淑妃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天熱,你身子弱,回去歇著也好。叫個人給你煮碗綠豆湯,喝了再睡。”
江蘅應了聲“是”,退出了宴席。她往外走時沒有回頭,但她感覺有一道目光貼在她後背上,一直跟到甬道的拐角才被牆壁擋住。
長樂宮偏殿的燈還亮著,采苓在廊下坐著打盹,見她回來連忙站起來。江蘅說:“我歇了,你也去睡罷。”采苓應了一聲,替她掩好門便回了自己的小屋。江蘅等采苓屋裡的燈也熄了之後,才把壓在枕下的包袱抽出來,解開外裳,換上那套深色布衫,袖口和褲腳都用細繩紮緊了,外頭罩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青色半臂。她把荷包系在腰間,繫繩打了個死結。
她在暗裡站了片刻,聽著院子裡沒有一點多餘的聲響,然後推開了後窗。
窗臺外面就是長樂宮偏殿的後牆,牆根處長了一叢矮冬青,夜風裡沙沙地響著。一條繩子從牆頭垂下來,末端離地面大約半人高,繩結處打了一道活釦。江蘅伸手拽了一下,吃住了力,繩的另一頭在牆外某處牢牢綁著。
她攀上窗臺,踩著冬青叢的枝幹翻上了牆頭。牆頭比她想的窄,蹲在上面時膝蓋頂在磚面上有些硌人,她沒有停頓,翻過牆沿沿著繩子落到了外面的巷子裡。巷子窄而暗,兩側都是高高的院牆,月光只從頭頂一線窄窄的天縫裡漏下來。
她快步往西明寺方向走。
巷子裡的路她白天沒有走過,但謝裴在信裡給她畫過一張簡圖,她在屋裡對著那張圖反覆看過十幾遍,每條岔路、每個拐彎的位置都記住了。她一路快步走著,腳步聲被夜風和遠處的蟬鳴蓋住了大半,沒有遇到任何人。
西明寺側門外的梧桐樹在月光下立著,樹冠的影子鋪了大半條巷子。謝裴靠在樹幹上,姿態看著閒散,但腰間的刀系在順手的位置,刀柄朝外。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沒有說話,只是朝巷子深處偏了偏頭。江蘅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兩條窄巷,懷遠坊那口井就在前面了。
石板蓋還和她上次見到時一樣,表面落著灰和枯葉,沒有被動過的痕跡。兩人合力推開石板,井口裡湧出一股潮溼的、混著泥土和朽木氣息的風。謝裴把帶來的油繩燈擰亮了,用一根鉤子吊著放進井裡,燈盞晃晃悠悠地往下沉,青磚井壁上的苔蘚在光裡泛出暗綠色的水光。
“我在上面守著,”謝裴說,“有事就拽繩三下,我拉你上來。”
江蘅點了點頭,把裙襬撩起來紮在腰間,踩著井壁凸出的磚縫往下探。腳蹬在那些長了薄苔的磚面上時滑了一下,她穩住重心,慢慢往下挪。油繩燈掛在離她頭頂兩尺的地方,光晃晃悠悠的,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井壁上,扭成扭曲的一團。
大約下到一人多深的時候,她的腳觸到了底。井底是乾的,只有一層薄薄的淤泥,腳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黏滯聲。她蹲下來,把油繩燈往下放了放,光在井底鋪開一圈昏黃的圓。
井底的青磚比井壁上更舊,有幾塊磚面的稜角已經磨圓了。她伸手沿著井壁摸索了一圈,摸到東面離地面大約半尺高的位置時,指尖觸到了一塊磚的邊緣——和其他磚不一樣,它的縫隙裡沒有苔蘚,是乾的。她用指甲摳住那道縫往外抽,磚塊鬆動了。她抽出來,磚後露出的不是泥土,是一個大約兩個拳頭寬的黑色空洞。
她把油繩燈湊近了照。
空洞裡面是一條低矮的通道,頂部不過半人高,人要彎著腰才能進去。通道的內壁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壘成,沒有用灰漿,石面上覆著一層細細的幹塵土。她把燈盞往裡推了一些,光延伸到大約兩丈遠的地方便暗下去了,看不清盡頭。
江蘅蹲在井底,盯著那條通道,手心裡全是汗。
她伸進右手探了一下通道入口的內壁,指尖觸到左側石壁時碰到了一個硬物——一片扁平的、嵌在石縫裡的薄片。她把它摳出來,湊到燈下看。是一塊青銅片,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一道斷裂的痕跡,和她已經有的那兩塊碎片類似。她把它放在掌心裡翻轉了一下,看到背面有一道弧形紋路,和她青銅佩上那處缺口的弧度完全一致。
第三塊。這是第三塊。
她把碎片收進荷包裡,又仔細摸索了一遍通道入口的內壁,確定沒有更多東西了。然後她伏低身子,把燈盞往前探了探,自己跟著往裡爬了大約半丈的距離。通道里的空氣比井底更涼,帶著一種被深埋了很多年的泥土氣息,沉悶而厚,像呼吸進了一口正在緩慢凝固的時間。她爬行的動作很輕,膝蓋和手掌落在石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衣料摩擦石面的窸窣聲。
爬了大約一丈多的時候,她的指尖在面前的泥地上觸到了一個明顯的凹陷——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尖利物反覆劃過留下的痕跡。她把燈貼近地面看,土層表面有幾道平行的淺槽,寬窄和手指差不多,像是有人用手在地上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經過時留下的,又像是被反覆踩踏後壓出來的溝。不是新的,邊緣已經被塵土填平了一層,至少有一陣子了。
她停下來,沒有再往前。
她不知道這條通道到底通向哪裡,也不知道那些痕跡是什麼人留下的。但此刻她的荷包裡已經多了一塊碎片,她要的資訊已經拿到了。她往後挪了挪,退到通道入口處,重新爬回井底,站起身來。
井口的天空又窄又圓,月光從圓形的天口裡漏下來,照亮了她沾了塵土的袖口。她聽見上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是謝裴在提醒她時間。她把那塊磚重新塞回牆洞,用力壓實,然後踩著井壁的磚縫往上攀。
回到地面上時謝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袖口和膝蓋上停了一瞬,沒有說話。兩人合力把青石板推回原位,石板落回去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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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 章五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