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李德全來傳話的時候,江蘅正在窗邊翻那本舊書。他站在院門口,說陛下請她去一趟乾元殿,有一份西北舊檔想讓才人過過眼。江蘅合上書,跟著他走了。
到了御書房才發現案上堆的不是新奏報,是幾卷捆紮好的舊冊,書脊上貼著褪色的標籤,寫著年份,最早的已經是五年前的了。蕭曜坐在案後,見她進來指了指對面一張空著的椅子:“兵部那邊的舊檔,剛翻出來還沒整理。你不是看過幾本邊鎮志麼,翻翻看有沒有什麼對得上的。”
江蘅在椅子上坐下,解開了一卷舊冊的繩釦。紙頁泛黃,邊角捲起,翻開來裡面是好幾年前的軍報摘錄,字跡工整,內容瑣碎。她翻了一卷又一卷,偶爾看到一處關隘的名稱和地形描述,會在心裡和那本《西北邊鎮志》裡的記載比對一下,但大多隻是印證,沒有超出已知範圍的資訊。
天暗下來的時候,采苓不在身邊,江蘅微微抬頭看了看天色,見窗外已經暗了,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手裡的冊子。蕭曜也沒有讓人點燈,直到李德全進來添了一回茶,順勢把案角的燈盞點亮了。光在桌面上鋪開一圈溫黃的圓,照亮江蘅手邊那捲舊冊的頁面。她注意到一些之前沒見過的細節:某處關隘的補給記錄、某次小規模衝突的傷亡數字、幾處駐軍調動的備註。她手指沿著那些字跡一行一行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那是在最後一卷舊冊的封底夾頁裡,夾著一張單獨的記錄紙,紙質比其他的厚一些,邊緣裁得不太齊,像是臨時補進去的。上面寫著幾行字:
“天啟二年秋,修掖庭西院西南角井蓋,換石欄,深挖丈餘,未見異常。次年春,該井以青磚封口,填土夯實,不再使用。太后命封,未記緣由。”
江蘅的目光在“掖庭西院西南角”幾個字上停住了。掖庭西院,她前幾日剛去過的地方。那口井在那條記錄裡被修過、被深挖過、又被封了。時間是天啟二年到三年,正好是太后掌權的初期。她垂著眼,把那幾行字在心裡過了兩遍,確認自己記住了位置和年份。然後她不動聲色地翻過那一頁,把冊子合上了,放回堆疊的舊卷中,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放下茶盞時,聽見案對面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翻書的人也並不急著看完。
“有發現?”對面的聲音問。
江蘅心裡微微一頓,垂著眼回答:“有幾處關隘的補給記錄和邊鎮志裡寫的不太一樣,但都是細處,不算大事。”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倒是有一頁寫某處駐軍調動的備註,寫的日期和邊鎮志裡記的不一樣,也許是抄漏了。”
蕭曜沒有追問。“抄漏了也是常事,”他說,“放那兒,朕回頭讓人對一遍。”江蘅應了一聲,把那一卷也放回了原處。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她不知道過了多久,案上的燈焰偶爾跳一下,她伸手攏住,等穩了再鬆開。案對面偶爾傳來翻頁聲和批註筆尖落紙的輕響,不緊不慢的,像隔著一道安靜的水流。她翻開下一卷舊冊的時候動作已經比之前慢了,視線在字行間緩緩移動,但方才那行字已經刻在了腦子裡,反覆核對過兩遍確認沒有記錯位置。
一陣睏意漫上來,她合上手裡的冊子,想提筆在旁邊空白紙上記幾個字,筆剛握到手裡,手肘擱在案沿上,腦袋卻慢慢沉下去了。指尖還握著筆桿,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沒有落下去,然後筆桿從她手裡滑脫了,滾落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她沒有聽見,已經睡著了。
蕭曜從案後抬起頭來。他看了一眼對面伏在桌面上的那個身影,安靜了片刻,然後起身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了一件外裳走過去。他彎下腰的時候動作很輕,把外裳展開搭在她肩上,從肩膀到後背蓋住。她沒有醒。他站了片刻,又回到案後坐下,翻開了手裡的書。
窗外竹影晃動,月光從窗紙滲進來,和案角的燈火混在一起。
江蘅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日光從窗紙上透進來一層極淡的青白色,她動了動脖子,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趴著睡著了。肩上多了一件外裳,是石青色的,布料微涼,不是她的。她坐直了身子,把那件外裳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擱在案角。
案對面,蕭曜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像是也剛醒不久。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醒了?”
“嗯。”
他把書放下,伸手把那件疊好的外裳拿過去,隨手搭在了椅背上。“舊檔你先帶回去看也行,不急這一天。”
江蘅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略快了一些。她理了理衣襟,把昨夜攤開的冊子合上收攏,然後行了一禮:“臣女告退。”
她走到門口時,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一句順口說出來的話:“以後夜裡若睡不著,可以來這裡。”
江蘅的步子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走了出去。
回長樂宮的路上,晨光正在慢慢變亮。甬道兩側的宮燈還沒有熄,火光在清晨的光線裡顯得發白。她走在石板地面上,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夜握住那支筆時指尖留下的印痕已經消了,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院門還關著,采苓大概剛起,廊下還沒有人。江蘅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開院門走了進去。晨光正從牆頭上翻過來,落在那叢竹子的葉尖上。
(第二十六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