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頁記錄紙上的內容在她腦子裡生了根。
掖庭西院西南角。天啟二年修,深挖丈餘,次年封口。太后命封,未記緣由——她沒有再多問任何事,也沒有再翻找更多資料,她只需要確認那口井的位置、它有沒有被徹底封死、還能不能通到那條路下面去。
當天傍晚,她讓小順子遞了一張字條給沈姑娘。這次她沒有問太多,只寫了一行字:“西院西南角是不是有一口封了的井?”回信是隔天中午到的,沈姑娘的筆跡比上一次穩了一些:“有的,後牆根那一帶,用青磚封了,上面蓋著一塊厚石板。平時沒什麼人過去,我洗衣裳的時候遠遠看過一回,石板縫裡長出了草。”
江蘅把信燒了。封了,但不嚴密。石板縫裡長出了草,說明草籽和泥土能滲進去,說明石板和井口之間有空隙。她閉上眼,把掖庭西院的佈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牆根那一帶,離浣衣房不遠,平時沒什麼人過去。她需要親眼去看一趟,確認石板能不能挪開、磚封是不是隻是表面的。
但白天去太扎眼,夜裡去又容易被巡夜的人撞上。她需要一次“白天那裡沒人”的機會。
這個機會在第三天來了。那天午後太后在壽安宮設了小宴,請了幾位高位妃嬪和幾位低位妃嬪作陪。江蘅也在名單上,但她有理由不去——她讓人傳話給淑妃,說自己昨夜沒睡好,頭痛得厲害,怕去了席上失儀。淑妃那邊回話說“那便歇著吧”,沒有多問。
她沒去赴宴,也沒有待在長樂宮。午後日頭最烈的時候,掖庭西院的人最少。雜役們在廊下避暑,浣衣房也只有兩個人守著,沈姑娘應該也在。她換上那套深色布衫,從長樂宮偏殿後牆翻了出去,沿之前走過的那條路線繞到了掖庭西院後牆。翻牆落地時她放輕了腳步,西院裡空蕩蕩的,只有晾衣繩上幾件半乾的衣裳在風裡慢慢晃著。
她貼著牆根往後牆的方向走。西南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口比尋常的水井寬一些,用青磚封了面,磚縫裡填著灰漿,表面覆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石板蓋在封磚上面,邊緣的泥土乾裂了,露出石板和磚面之間一道窄窄的縫隙。她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那道縫——指節能伸進去半個,觸到的是乾燥的泥土和碎石,再往下是空的。風吹上來,貼著指尖湧過一道微涼的氣流,帶著一股乾燥的、密閉了很久的塵土味道。
她湊近了那道縫隙聞了一下,那股氣流像從很深的地方翻湧上來的,沒有井底常見的潮溼和發黴氣味,更像是經過了一段可以通風的通道。她收回手,把石板邊緣的碎土撥回原處,又看了一眼井口的封磚,低聲重複了一遍腦子裡已經記牢的東西:“西院西南角,封住的,有空隙。”然後她直起身,沒有多留,沿原路退出了掖庭西院,翻牆穿過短巷回到了長樂宮偏殿。
整個過程中沒有遇到一個人。
夜裡她坐在燈前,把新的資訊和舊的線索拼在一起。西院後牆根下的那口井已經封了,但石板和磚面之間有間隙,說明不是完全封死的。那口井應該還通著底下某條路,只是入口被蓋住了。她需要把那塊石板挪開,然後鑿開磚封。
但這不可能由她一個人完成。需要有人在上面替她守著,需要工具,需要一段足夠長的時間——至少半個時辰,而半個時辰的空白在掖庭西院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到。她需要幫手。不是小順子,不是沈姑娘,他們都不夠做這件事。她需要一個能控制整個掖庭西院在某個時間段“沒有人經過”的人。
她想到了皇帝。他能讓掖庭西院在某個下午空出來,只要他說一句“那邊要修整,閒人不得靠近”。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會兒,就放在那裡了。然後她把那隻銅環從荷包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坤輿之樞,在井底光。”
她現在有了兩把鑰匙。一把開某道門,一把應該就是開啟井口封磚的。她握著銅環,手指溫熱地貼著冰涼的金屬表面,心裡有一個念頭慢慢清晰起來:她必須下去一趟。
(第二十七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