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板上的路線圖她反反覆覆看了三天。
三天裡她換了幾次藏它的地方——枕下、書架夾層、妝臺抽屜背面——最後穩妥地收進了荷包底層,和那枚青銅佩緊挨著。她用手指沿著圖上那條線反覆走了十幾遍,從掖庭西院出發,經過懷遠坊,抵達那個空心小圓標記的位置,再往外延伸,終止處沒有標註具體地點,只有幾道細淺的刻線,像是指向某個空曠的方向。她不知道通道盡頭出去之後會落在長安城的哪個角落,是坊牆外的某條小巷,是城牆根下的一處隱蔽缺口,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她需要知道那扇門開在外面,是哪條街、什麼方向、周圍有沒有人。
但這條資訊她沒法透過任何中間人打聽到。這件事只能問一個人,那個人手裡有長安城所有角落的圖紙。她想到了,但還沒做好走到那一步的準備。她把銅板收好,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天井裡的竹子,竹葉被風吹動,邊緣泛著淺金色的光。
傍晚的時候她去找皇帝了。這次她沒有經過通報,是自己走到乾元殿廊下,對門口的太監說了一聲“臣女求見”。那太監進去傳了話,很快出來引她進去了。
御書房裡燈已經亮了,但案上攤著的不是摺子,是半幅展開的畫卷,畫的是山水,墨色疏淡,像是中途擱下的。蕭曜坐在案後,手裡握著筆,見她進來把筆擱下了,往後靠了靠:“坐。”
她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從荷包裡取出那隻鐵匣,開啟,把銅板取出來放在桌面上,朝他的方向推過去。他沒有立刻伸手拿,先看了她一眼,然後才低頭看那塊銅板。
她開口說:“這是臣女母親留下的。”她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從原主母親的宮女身份說起,到掖庭井底的秘密,到她在西市和掖庭找到的碎片和鑰匙,到這張銅板路線圖。她沒有說“我想要回家”,只說“這條路通向宮外”。她有意識地在說的時候,沒有看他的臉,目光落在桌案上銅板和他手邊的某處之間。
他聽完了。然後拿起那枚銅板翻看了一下:“這條路在懷遠坊出口,外面是西市背面的一條夾道,靠近坊牆,白天人少,晚上幾乎沒人。出口上面蓋著一塊石板,從外面看像一口廢棄的井。”他把銅板放下,“朕也不知道下面通到哪裡,但你能找到這份圖,朕可以讓人在出口外面接你。”
江蘅沒有回答。她的指尖蜷在袖口裡面,有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的聲音低下去了一些:“陛下不問臣女為什麼要出去?”
他沉默了。然後他把那枚銅板推回她面前,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朕可以問。但朕也可以不問。”
江蘅把那枚銅板拿起來,攥在掌心裡。鐵的,冰涼的,邊緣平滑。“多謝陛下。”她說。
蕭曜沒有說話。他把那幅半卷的山水畫慢慢收了起來,像是也要收起這句話帶來的某些東西。江蘅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她沒有回頭,但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那條路很窄,你若要走,帶一盞亮一點的燈。”
她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走出去了。晚風迎面吹來,吹起她的袖口和鬢角碎髮。她握著那枚銅板走回長樂宮,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她在想他說“朕可以問但也可以不問”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某一處,沒有看她。她知道那枚銅板她已經攥了很久了,但她並沒有不信任他——她只是還沒有習慣把這件事交給另一個人去分擔。現在有人知道了。
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在廊下收衣裳。她把銅板放回鐵匣裡,把鐵匣放進荷包,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窗外竹影晃動,夜風從天井裡穿過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銅板的邊緣印出一道淺淺的紅痕,已經快要消了。她合上手掌,吹熄了燈。
(第三十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