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49章 碎玉(1)

作者:亭Y·1小時前

賞菊宴上出事的時候,江蘅正在低頭剝一顆桂圓。

宴席已經過半,壽安宮偏殿裡散著幾碟子菊花酥和一壺溫著的黃酒。太后坐在上首和德妃說著什麼,馮貴人在席間走動敬了幾輪酒,氣氛不算熱絡,但也挑不出毛病。江蘅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顆桂圓殼薄,剝了三下還沒分開,正要把殼往掌心收,太后身邊的大宮女忽然從側門快步走了進來。

她手裡捧著一隻敞開的錦盒,盒面鋪著紅綢,綢面正中空著一個凹槽。她走到太后席前行了一禮,聲音不大,但殿中的人都能聽見:“太后娘娘,您那枚白玉環不見了。奴婢剛剛照例檢視時才發現,盒子空了。”殿裡靜了一瞬,馮貴人端著的酒杯停在半空,周選侍的手擱在碟沿上忘了動。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聚向那隻空盒子。太后沒有說話,目光掃了一圈殿中坐著的人,然後在江蘅的方向停了一下。

劉嬤嬤從側門進來了,走到太后身邊彎下腰低聲說了幾句。太后聽完眉頭沒有動:“那就在席間找找,許是哪個丫頭碰掉了。”她這話說得很平淡,但“在席間找找”四個字落在空氣裡,像一層薄冰。

劉嬤嬤直起身,帶著兩個宮女開始在偏殿裡走動。她們檢查了案幾底下、窗簾後面、坐墊縫隙,走到江蘅那一席時,劉嬤嬤忽然停下來了。她彎腰從江蘅座位旁邊那隻空碟子底下抽出一枚玉環,潔白的,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玉環落在劉嬤嬤掌心裡,和她身後那隻錦盒裡的凹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江蘅還沒反應過來,馮貴人已經驚撥出聲:“那是太后的玉環!怎麼會在江美人那裡?”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殿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尾音往上挑了一挑,像是被這個發現驚著了。殿裡的目光像被一根線同時牽引,全數落了過來。周選侍縮了縮脖子,德妃捻佛珠的手停了下來,淑妃端茶的手在半空中懸了一瞬。

劉嬤嬤把那枚玉環捧到太后面前:“娘娘,在江美人席邊的碟子底下找到的。”太后沒有伸手接。她看著那枚玉環,又看了一眼江蘅,語氣平平地問了一句:“你方才可碰過這枚玉環?”

江蘅站起來,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但她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穩:“臣女沒有碰過。”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坐過的位置——那隻空碟子旁邊還有幾瓣桂圓殼。她剛才剝桂圓的時候碟子是空著的,玉環不可能在她坐下之前就已經在那裡。如果是在她坐下之後被人放進去的,那麼放的人必須在她視線之外完成這個動作。

她忽然抬起頭,目光掠過席間,落在了周選侍今早系在腰間的那串粉白流蘇穗子上。穗子垂到膝側,在香爐霧氣裡微微晃動。江蘅記得那隻碟子今天早上被洗得很乾淨——是馮貴人的宮女端來的。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馮貴人的方向。馮貴人正低頭喝茶,像是這一幕與她無關。

“臣女有一件事想問。”江蘅開口了,殿裡的安靜像一層繃緊的紙,“臣女入席時,這隻碟子是空的,臣女可以確認。那麼玉環是在臣女入席之後才出現在碟子底下的。臣女想知道——這枚玉環上,可沾了什麼?”

太后看了一眼劉嬤嬤。劉嬤嬤把玉環托起來,對著窗外的光仔細看了看,然後頓住了:“……環面上沾了一點細粉。像是……花粉。”

殿裡靜了一瞬。江蘅的目光落在馮貴人袖口上——她今早換的那件藕荷色衫子,袖口處沾了一小片細碎的淡紫色,像是菊花瓣上被揉碎了蹭上去的,她自己大約都沒注意到。玉環上的花粉,和那抹淡紫,是同一種顏色。

江蘅沒有指著馮貴人說話。她只是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攤開:“臣女今日不曾碰過任何菊花。臣女的手是乾淨的。”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從她攤開的掌心,一點點移到了馮貴人袖口那片細碎的淡紫上。馮貴人的手在袖中微微一僵,還在盡力維持著神色,但她的目光落下去,像是剛剛才發現自己袖子上那片花粉。太后端詳了那枚玉環片刻,然後放下,語氣和方才沒有太大變化:“知道了。玉環是滑落的。這件事到此為止,不必再查。”

沒有人再追問,沒有人再追究。宴席重新流動起來,話題被不動聲色地引向了明日的天氣,像方才那陣對峙從未發生過。江蘅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剝完了那顆桂圓,殼裂開時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她將果肉送進嘴裡,目光低垂,旁人都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方才所有人看向馮貴人袖口的那一刻,便已經足夠。

宴散之後,江蘅走在回長樂宮的路上。暮色正在沉下來,甬道兩側的宮燈還沒有點亮,天色是介於藍灰之間那種曖昧的顏色。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把方才在殿上發生的事重新過了一遍。玉環是誰放進去的,她已經大致有了數,但讓她更在意的是太后最後那句“不必再查”——那句話不是保護她,而是保護馮貴人,或者保護“這件事被查下去可能牽連出的東西”。

那個東西是什麼?她回到長樂宮時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風從竹葉間穿過,吹動她的袖口。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玉環,她方才走的時候把玉環收了起來。她握緊玉環走回屋裡,在燈下把玉環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著一個字,“趙”。

江蘅看著那個字,把玉環放在桌上,坐在燈前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色。

(第四十九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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