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西院的牆根下有一叢矮冬青，入秋後葉子還是青的，只是邊緣泛了些黃。江蘅蹲在那叢冬青後面，比約定的時辰早了大約一刻鐘，蹲到腿麻了才聽見腳步聲從甬道那頭傳來。她沒有動，連呼吸都放輕了。腳步聲不急，一步接一步踩在青磚地面上，像是走這條路的人不趕時間，也不怕被人看見。
劉嬤嬤穿了一件半舊的靛藍色比甲，頭上沒有戴那根白玉簪，素著臉，頭髮抿得整整齊齊，像一個普通的宮女出門辦事。她走到掖庭西院門口時停了一下，偏頭往院門裡看了一眼，像在確認裡面有沒有人。然後她側身進去了。
江蘅從冬青叢後面探出半個頭，看見劉嬤嬤沒有往院子深處走，而是直接拐向了西南角那口井的位置。她在井邊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井蓋邊緣，像是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動作很快，沒有多餘的動作。然後她直起身，四下看了一眼，往井蓋側面的縫隙裡塞了什麼東西——江蘅沒有看清是什麼，但那個動作持續了大約兩個呼吸，然後劉嬤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沿原路走出了掖庭西院。腳步聲在甬道里漸漸遠去了，直到完全聽不見。
江蘅沒有立刻動，她又等了大約二十個呼吸，確認劉嬤嬤沒有折返，才從冬青叢後面站起來，快步走到井邊。她沒有碰井蓋，先蹲下來摸了一下劉嬤嬤方才碰過的那道縫隙——手指觸到一塊摺好的薄布。她把它抽出來展開，是一方素色帕子，邊緣沒有繡花，帕心包著一小塊硬物。她開啟來看，是一枚扁平的黑陶片，比指甲蓋略大，表面刻著一道曲折的紋路，和她青銅佩上某段線條極為相似。
她立刻把陶片重新裹好，塞進自己袖中，然後站起來從掖庭西院退了出去。她沒有走劉嬤嬤離開的那條甬道，而是繞了一段更遠的路翻牆回了長樂宮。回到屋裡才把門合上，在暗處站定，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在燈下展開帕子仔細看了一遍——帕面上沒有任何標記，像是隨手扯的。黑陶片的紋路她對著青銅佩比了比，雖然形狀不完全一致，但線條的走向風格和銅佩上的刻紋是同一類，像是出自同一隻手。劉嬤嬤不會無緣無故把一個跟自己荷包裡東西相似的東西塞進井蓋縫隙裡，只能說明那口井還在被使用，而且傳遞的東西和她查的是同一條路。她把帕子和陶片一起收進了荷包最裡層，然後吹熄了燈躺下去，窗外竹影在夜風裡晃動。
她的心跳還是快的，但她的手已經穩了。她在黑暗中闔上眼，把今夜的事和之前所有的碎片串在一起，在腦海中排成了一條線：劉嬤嬤來過掖庭西院，在井蓋縫隙裡放了一塊刻紋陶片。那口井還在使用，而她發現了。明天她會再去那口井邊，看看劉嬤嬤放進去的這塊東西是遞給誰的，而那個收到它的人，又會把它遞給誰。
（第五十二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