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把那塊陶片放回原處。
劉嬤嬤放進去的東西她留下來，換了一粒大小相近的鵝卵石進去，用帕子包好，塞回了那道縫隙裡。第二天清晨她天不亮就蹲回了那叢冬青後面，袖中兜著那塊真陶片，掌心貼著邊緣粗糙的裂紋。晨霧在掖庭西院的牆根下聚成灰白的一層，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半乾的舊衫，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往復了幾次也沒有人來收。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終於有人來了。來的不是劉嬤嬤，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宮女，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比甲，袖口磨得發白，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她從掖庭西院側門進來，步子很快，沒有東張西望，徑直走到那口井邊蹲下來，手伸進井蓋側面的縫隙裡摸了一下。她的動作頓住了——摸到了鵝卵石——她把它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又抬頭四下看了看，然後飛快地把帕子重新塞回縫隙裡，站起來快步從側門出去了，沒有回頭。
江蘅沒有追上去，蹲在冬青叢後面沒有動，把她的身形、衣著的細節和臉都記住了。她偏瘦，中等個頭，走路時右肩比左肩略低。袖口磨得發白，那雙鞋的鞋底邊緣沾著一圈淺褐色的幹泥，像是剛從有浮土的地方走過來。
等那宮女走遠之後，江蘅才從冬青後面站起來。她走到井邊蹲下，從縫隙裡抽出那塊帕子——裡面的鵝卵石還在，但帕子的折法和劉嬤嬤放進去的時候不一樣了，多了一個邊角內折，像是在告訴她“有人來過”。
江蘅把帕子重新塞回原處，站直了身，退回長樂宮的路線已經在她腦子裡轉過一遍了。她沒有跟上去追查那個人是誰、住在哪裡——那是笨辦法，容易暴露。她記住了她的臉和身形，等回到長樂宮之後讓小順子去打聽就行。她加快了腳步，回到長樂宮時日頭還沒升高，晨光剛剛越過院牆，在竹葉尖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午後小順子來送東西的時候，她隔著一扇半開的窗，把那個宮女的身形特徵說了一遍，沒有加任何多餘的話。小順子聽完了，低著頭應了一聲“奴才去問問”，挑著空筐走了。
夜裡他來回話。他站在窗臺下，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掖庭西院今早去過人的——那人姓李，在西院做灑掃的雜役，不是宮女，那宮女是換班的時候替她來的。奴才打聽過了，那姓李的雜役，是德妃娘娘宮裡新調過去的人。”
德妃。江蘅在窗邊站著，夜風從窗縫滲進來。是德妃。那個捻佛珠、吃齋、不愛管事、坐在角落不說話的德妃。劉嬤嬤把陶片放進井蓋縫隙裡，是遞給德妃在掖庭埋著的人。這條線從太后身邊延伸出來，沒有到馮貴人那裡，而是拐向了德妃。
她關好窗回到榻邊，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德妃是太后的人還是另有打算的人？她暫時還不知道，但至少她現在知道了劉嬤嬤放進去的那塊陶片，是透過掖庭西院傳遞給德妃的。而她手裡攥著的那塊真陶片，則是一枚能夠撬動這條暗線的楔子。她要先摸清楚德妃在這條線裡走多深，再把這塊陶片放回它該去的地方。
（第五十三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