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79章 底細(1)

作者:亭Y·1小時前

第二夜她換了支路另一側的凹槽。這一側的凹槽比昨夜那個窄一些,石壁上的灰土更厚,她把後背貼進去時蹭了一層白灰在肩頭。她等到換防的腳步聲從主路傳來,藉著極遠處那點微光辨認身形。今夜第一批走過去的還是三個人,矮個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夜快了一些;第二批是四個,沒有矮個子;第三批是兩個,其中一個的靴跟拖沓聲和昨夜那個一模一樣。

她記下了每一批的人數和間隔。等到通道里徹底安靜之後她沿支路退回石室,從庫房上去。回到長樂宮時天還沒有亮透,她把兩夜記下的紙並排攤在桌上,用炭條把重複出現的人形和時段標出來。兩夜合計,矮個子走了四趟,高個子三趟,拖沓步兩趟。其他十個人的身形各出現過一次,沒有重複。矮個子出現得最頻繁,且每次都在第一批或者最後一批——這說明他是交接班的人,負責排程暗哨的換防。

當晚她把這張標好的紙帶去了乾元殿。蕭曜接過看了片刻,把案角那枚玉環拿起來擱在紙面上,環背的“趙”字正對著紙上標了矮個子出現頻率最高的時段。“孫校尉。”他說,“何副統領手下管西側巡夜的校尉。朕讓人查了他的底——他是趙晟老家同鄉,天啟二年調入禁軍,正好是修井那年。何工在石室裡留的那塊鐵板上寫‘趙氏移禁軍暗哨二十人守西側出口’,這個孫校尉就是那二十人的頭。”

江蘅站在案前,把“天啟二年調入禁軍”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修井那年調入禁軍,封井之後一直在西側巡夜,這個人從通道修好那天起就在守著出口。“如果動他,何副統領那邊會立刻知道。”她開口。蕭曜把那張紙摺好擱在案角:“所以不動他。朕讓人去查孫校尉這幾年的餉銀記錄、家眷去處、在長安的落腳點。他管著二十個人的排程,卻一直是個校尉,沒有升過職。要麼是他不想升,要麼是趙晟不想讓他離開這個位置。”

“他手裡有二十個人,都是趙晟的人。”

“二十個人不可能全是趙晟的同鄉。禁軍調人要走正式程式,趙晟只能塞進去一小部分,剩下的是後來陸續補進去的。”他看著她,“朕要找到那二十個人裡誰是被迫留下的、誰願意走。找到第一個,就能撕開口子。”

江蘅站在那裡,把這句話放進了心裡那本冊子中“可用之人”那一頁。她行了一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她回頭看了一眼案後的人——他正低頭把那枚玉環重新擱回案角,燈火在手邊跳了一下,照著他擱在紙面上的指尖。她開口說了一句:“臣女母親當年在石室裡看到了孫校尉。她蹲在那面牆前摸到那個‘江’字的時候,孫校尉也許正在通道里換防。她聽見了腳步聲,數了,然後走了。”

蕭曜抬起頭來看著她。她站在門口,燭火的光從她身後打進來,把她半張臉映得輪廓分明。“她數過的那些人,臣女現在也在數。”她說,“但她那時候是一個人數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她也沒有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晚風迎面撲來,深秋的涼意已經很重了。她走在回長樂宮的路上,忽然想起母親信裡最後一句話——“母親這輩子沒有本事帶你離開,只替你鋪了一條你自己走的路。”她母親數過那些腳步聲,在石室裡摸過那個“江”字,然後把東西留在原處,沒有帶出去。她那時候是一個人。而江蘅今天數那些腳步聲的時候,出口外側有人替她守著門,乾元殿的燈亮著,李德全會在半炷香之後來查一次。她母親鋪的那條路,她走的時候不止一個人。

她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在廊下等她,手裡端著一碗溫著的湯。她接過來喝了,放下碗時問了一句:“采苓,你弟弟今年多大了?”采苓愣了一下,低頭答:“十二了。”江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推門進屋,在燈前坐下來,把那兩夜記下的紙和鐵板上抄下來的字並排放著。她把那枚青銅佩從荷包裡取出來握在掌心裡,指腹按著那隻陰刻的鸞鳥眼睛。她想著孫校尉、那二十個人、趙晟的暗哨和那條從長樂宮底下通到玄武門的通道。她想著母親在石室裡蹲著摸那個“江”字的時候,手心是不是也和她現在一樣貼著冰涼的金屬。她吹熄了燈躺下去,黑暗中搭著荷包闔上眼。

(第七十九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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