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80章 周平(1)

作者:亭Y·1小時前

孫校尉手下那二十個人的底細,李德全查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把一卷抄好的名冊遞到長樂宮時,江蘅正坐在窗邊翻那本舊檔。她接過名冊翻開來看,二十個名字按入營年份排下來,最早的是天啟二年,最晚的是今年春天。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附著一行小字——籍貫、入營途徑、在長安的落腳點、有無家眷。她翻到第三頁時停住了。那頁上第三個名字叫周平,天啟三年入營,長安本地人,家中有一個老母住在城東。名字後面附了一行備註:“其母年邁,獨居。周平每月出營一次,往城東送米。”

江蘅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拿著名冊去了乾元殿。蕭曜正在案後看一封新到的密報,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接過了名冊。他翻到周平那一頁看了片刻:“這個人入營的時候是孫校尉親自挑的,天啟三年,修井之後。他家裡只有一個老母,獨居城東。朕讓人查過了,他母親住的那條巷子,是趙家在長安幾處產業之一。”

江蘅站在案前,把“趙家產業”和“獨居老母”放在一起想了一遍。周平入營時被孫校尉挑中,母親住進了趙家的巷子,每月出營一次送米。這個人手裡被趙家攥著一根線。“他母親住在趙家的巷子裡,等於被捏在手裡。”她開口,“周平也許不知道這條通道是用來做什麼的,但他知道自己在守什麼。如果他母親有一天不在了,他就沒有理由繼續守了。”

蕭曜把名冊合上擱在案角:“朕讓人去城東查了他母親的近況。老太太身體還好,但巷子裡最近多了幾個生面孔,像是趙家派去盯著的。”他看著她,“你想見他?”

“臣女不見他。”江蘅說,“臣女見他太扎眼。但臣女可以讓小順子替他遞一句話。如果他願意聽,後面的事臣女來安排。”

蕭曜點了點頭,把名冊推回給她。她接過來收進袖中,行了一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說了一句:“周平的母親,朕讓人先接出來。放在城東那條巷子裡遲早會出事。”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他。他坐在案後,燈火擱在手邊,照著他擱在桌面上那枚玉環的邊緣。她說了一句:“臣女替周平謝陛下。”他抬了抬眼:“謝早了。等他願意開口再謝。”

她沒有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深秋的涼意已經很重了。她走回長樂宮的路上把周平那個名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天啟三年入營,正好是封井後的第二年。他在通道出口守了四年,每個月出營一次去看母親。如果他能開口,暗哨二十個人的換防規律、孫校尉每日的行蹤、通道出口內部的結構,都能從他嘴裡問出來。她需要讓他知道一件事——他母親已經不在趙家手裡了。

當晚她把小順子叫到窗臺下,隔著一扇半開的窗遞了一張字條出去,上面只有一行字:“城東柳巷周家老太太已移往安全處。你若願聽,三日後西角門外有人等你。”她把字條折成小塊,沒有封口,遞給小順子時說了句:“想辦法送到周平手裡,別經孫校尉的人。”小順子接了紙條,點了點頭,挑著空筐走了。

三天後的傍晚,江蘅站在乾元殿的窗前把結果告訴了蕭曜。小順子傳回來的話是:周平接了紙條,看了一遍,沒有回話,但當天夜裡他出營去了城東,在柳巷口站了一炷香。巷子裡趙家那幾個生面孔還在,但他母親已經不在屋裡了。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回了營。第二天一早,他託人給小順子遞了一句話——“三日後西角門外,我換防的時候來。”

蕭曜聽完了,把手裡那盞茶擱下來,看著她:“他來了之後你打算怎麼問?”

“臣女不問他暗哨的事。”江蘅說,“臣女先問他母親現在好不好。”

他看了她片刻,然後把茶盞端起來又抿了一口,放下來時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線:“你比朕會問。”她站在窗前,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肩頭,她看著窗外庭院裡那棵葉子快落盡的樹,開口說了一句:“臣女母親當年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周平的母親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她沒有回頭看他,但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第八十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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