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明朝大喝一聲，喝退三軍，腳下眾弟子已然變了臉色，大氣都不敢出。
師孃方佳槐與師哥陳尋跟在師父身後，陳尋默不作聲，師孃雙唇緊抿，眼中盡是恨鐵不成鋼的惋惜之意。
賈明朝一掃滿地狼藉，大手一抬，陳尋會意地上前，扶起萬嫦淑。萬嫦淑唇角血跡未乾，冷汗層層，眼神飄忽，像是在心虛什麼。
秦素萍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模糊，兩耳嗡鳴，此刻，她真是害怕了，生怕真氣之力使得自己聾聵，落下殘疾，於是默默合上眼睛，平復心神，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靜心決，眼前的世界漸漸清晰起來，只見陳尋徑直朝萬嫦淑走去，彎下腰去，扶起萬嫦淑，負傷的萬嫦淑沒了往日的跋扈，在陳尋的攙扶下緩緩直起身來，取出身上的帕子，拭去嘴角的血跡。
秦素萍的心像是被繡花針刺了一下，雖不見血，可是刺得她依舊生疼。
從前，她摔斷了腿，是陳尋第一個衝向她，揹著流淚的她回家。現在，在自己和萬嫦淑之間，他卻義無反顧地走向了萬嫦淑，走向了自己的對立面。
後來的事情，秦素萍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兩個弟子把自己拖去暗室，架起又按倒。
自己再次抬眼望時，只看見了師父的一雙怒目，師孃在師父身後，欲言又止，自己耳邊傳來“咚咚”的責打聲音。
她恢復意識之時，已經是深夜了，她一個人被孤零零地扔在禁閉室，杖責處疼痛將她從昏迷中喚醒，喉嚨乾啞，雙唇乾裂，兩隻手四處摸索，只覺得掌心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自己的掌心，竟也被戒尺打得血肉模糊。
禁閉室之中，門已經落了鎖，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扉用於透氣，窗扉的大半已經被木板釘死，只留一個送食物的小口，窗外清淺的月光透過小口，落在秦素萍慘白的臉上。
禁閉室之外的石板路上，傳來“噠噠”的聲響，聲音一前一後，斷斷續續，不知來者何人，秦素萍的心絃立刻繃緊。
窗子上的木板傳來輕輕地兩聲敲擊聲，兩個清脆女聲壓著嗓子詢問道：“素萍，你在這嗎？”
秦素萍立刻辨認出，這是小京和侯雲的聲音，立馬撲到窗下的小口上，扯著乾啞的喉嚨，伸出手來，握住小京與侯雲的手，急切道：“你們怎麼找來了？要是被發現了，你們也要挨罰了！”
小京和侯雲握住秦素萍的手，立刻呆住了，“老天爺，你的手好冰！手心怎麼還有血！”。兩人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眼角噙著淚花，“當時我們不在場，可是回來的人都看見了，明明是她萬嫦淑不守規矩，故意擊你的傷腿，可是師父他老人家不信啊，先是打你，又發了話把你關在這，我們只能悄悄在半夜來看你...”
小京和侯雲看著秦素萍的血手，淚眼婆娑，小京先止住了哭聲，把一隻竹編食盒捧到窗邊，從裡邊拿出一樣樣的吃食，“素萍姐姐，今日本來是你及笄，我們給你備了些吃的，有白玉糕、棗泥糕，侯雲姐姐還給你燉了一盅湯，上次在蘭桂坊的佳釀還剩一些，我們也給你帶了一酒杯...”
小京知道秦素萍愛喝酒，所以先把蘭桂坊的酒遞給她，可惜酒杯太大，被卡在了小口，怎麼也遞不進來，秦素萍看到這一幕，已然泣不成聲了，多虧隔著木板，小京和侯雲看不見素萍流淌的淚水。
“多謝...多謝你們。”秦素萍紅著眼眶，“酒遞不過來，我就出去了再喝，記得給我留著！”，秦素萍長息一口氣，哽咽道：“今日我及笄，以後我就是大人了，謝謝你們的祝我“步步高昇”的好意！”秦素顫抖的手夾起一塊棗泥糕，細細咀嚼，糕點的香甜在舌尖散開，一行清淚無聲落下。
“你們快些回去吧，要是被管事的媽媽發現，你們夜裡偷偷來看我，你們也要受牽連呢。”
小京和侯雲握緊了秦素萍的手，含著淚點了點頭。
等到她們走後，秦素萍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哭，眼淚如同決堤的江水，一顆顆淚珠滾流在她的臉頰。
有人刁難她，有人責罰她，有人與她分道揚鑣，有人與她攜手共進，有人視她如敝履，有人愛她如珍寶。
今日，是她的及笄禮，一個被關在禁閉室裡及笄禮，她這個心力交瘁的夜晚，她成為了名義上的大人。
口中棗泥糕的甜香久久難以散去，她一遍遍回味，承蒙姐妹們不棄，她今日才不算太遺憾。
秦素萍的淚光在月下閃爍，回憶起與姐妹們的點點滴滴，回憶起女弟子之間那些心照不宣的玩笑，時不時輕笑出聲，在回憶中，她躲不開一個熟悉的姓名，臉上的笑容隨即暗淡了下來，不自覺搖了搖頭。
一個是金陵豪紳的掌上千金，穿金戴銀，自小有萬般寵愛。
可我呢，一個自小養在青月的野丫頭，我娘走得早，而我爹...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換做是我，我會怎麼選呢？前程不想，想釵裙，才是天底下最痴、最傻的人。
陳尋從前肯善待我，也許只是出於憐憫，自己對他生過那樣的情愫，權當是自己年少懵懂不知事，秦素萍無意於在與他有關的回憶苦海中掙扎，可是心湖就像是被投了一塊石頭，泛起苦味的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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