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呢？你該不會又丟了吧？”
陳鈞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前排同學的頭頂，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個位置上。
那裡坐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馬尾辮扎得一絲不苟，側臉線條柔和乾淨。陽光正好落在她的桌面上，她微微低著頭，正在翻找什麼東西，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陳鈞看見她的手指——纖細的、蒼白的、指節微微泛著青色的手指——正在一頁一頁地翻著試卷。
他認得那雙手。
他認得那個側影。
他認得她翻試卷時習慣性地抿一下嘴唇的小動作。
蕭靜玉。
陳鈞感覺自己的眼眶猛地一熱，有什麼東西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他死死地咬住牙關，指甲掐進掌心裡，疼痛讓他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旁邊的少年還在小聲地嘀咕著什麼，前排的同學在交頭接耳，劉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解題步驟，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像是永遠不會停歇。
十七歲的蕭靜玉就坐在那裡，離他不過五六排的距離。
她還活著。
她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病，不知道幾年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未來有一個人會用盡一切辦法想要留住她——卻終究留不住。
陳鈞慢慢地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陳鈞，2008年9月1日，高三加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後，在一次採訪中，記者問他：“陳先生，如果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最想回到什麼時候？”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他說不想回去，說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說人應該往前看。
那是謊話。
每一個字都是謊話。
教室裡的蟬鳴還在繼續。2008年的夏天，漫長得彷彿永遠不會結束。
陳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張揉皺的試卷從腳邊撿起來，攤平在桌面上。
卷子上那個鮮紅的“47”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拿起筆，筆桿是塑膠的，廉價、硌手，跟他後來用慣了的萬寶龍完全不一樣。
但他握得很緊。
“陳鈞。”劉老師的聲音從講臺上傳來，“你來解一下這道題。”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集過來——好奇的、幸災樂禍的、漠不關心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蕭靜玉也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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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