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響的時候，夕陽已經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橘紅色。
陳鈞揹著書包走出教學樓，腳底踩著被曬了一整天的水泥地，熱氣透過鞋底往上蒸。九月初的傍晚依然悶熱，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灰，混著食堂飄來的飯菜香。學生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騎著腳踏車從身邊掠過，鈴鐺叮叮響了兩聲就遠了。
他記得回家的路。
出了校門右拐，經過一個報刊亭，左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樹，樹下一隻橘貓常年趴著睡覺。穿過巷子是一排六層樓的老式居民樓，外牆貼的白色瓷磚已經發黃了，樓體上爬滿了鏽蝕的空調外機架。他家在三單元四樓，東邊那戶，陽臺的防盜網上晾著幾件衣服，風一吹就輕輕晃。
陳鈞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
那件藍色的格子襯衫是他的。他記得那件襯衫，高一那年他媽在夜市上買的，三十塊錢兩件，他嫌土氣死活不肯穿。後來不知道怎麼就穿了，還穿了整整一個高中。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他媽用白線縫了一顆顏色不太匹配的上去，他也沒換。
他邁步上樓。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很久也沒人修。牆皮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臺階上的防滑條磨得光滑鋥亮，每上一層都能聞到不同人家的味道——一樓是炒辣椒的嗆味，二樓飄著燉肉的香，三樓在熬中藥，苦絲絲的。
四樓。
陳鈞摸出鑰匙——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用紅繩穿著，繩結已經磨得發毛了——插進鎖孔。門開了。
“回來了？”廚房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洗手吃飯。”
陳鈞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客廳不大，擺著一張老式布藝沙發，茶几上蓋著鏤空的白紗巾，電視機是那種厚背的大塊頭，櫃子頂上放著一盆塑膠花，積了一層薄灰。牆上的掛曆翻到了九月，畫面是一幅水墨山水，寫著“2008”四個大字。
他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走進廚房。
油煙機嗡嗡地響著，灶臺上的鐵鍋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糖醋的香氣濃得化不開。他媽繫著圍裙站在灶前，拿著鍋鏟在翻炒什麼，背對著他。她的頭髮用一根黑色髮夾別在耳後，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了個鬆垮垮的蝴蝶結。
“你爸去買啤酒了，馬上就回來，”她頭也不回地說，“先去洗手，碗櫃裡拿三個碗。”
陳鈞站在廚房門口沒動。
油煙的熱氣撲在臉上，那件舊圍裙的後背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油漬，她彎腰翻菜的時候，後頸露出了一小截皮膚，曬得有些黑，脖子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後，他站在上海那間ICU病房外面，隔著玻璃看著裡面躺著的那個女人。她身上插滿了管子，頭髮剃光了，臉上瘦得只剩一層皮。護士讓他進去看看，他站在床前站了整整十分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後來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對著鏡子看見自己的臉——嘴角在抖，眼淚在往下淌，但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顆脖子上的小痣，那個時候已經被病魔吞噬得看不見了。
“陳鈞？”他媽終於轉過頭來，手裡還舉著鍋鏟，“發什麼呆呢？快去洗手。”
她的臉還很年輕。眼角有些細紋，但不深，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是亮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嘴唇沒塗口紅，紅潤潤的。頭髮雖然有些花白的意思了，但扎得利利索索，一綹碎髮從耳後滑下來，她隨手往上一別。
陳鈞的喉結動了動。
“媽。”
“嗯？”
“……沒什麼，”他轉身往洗手間走，聲音有些啞，“飯好了叫我。”
他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流衝在手上，涼絲絲的。他掬了一捧潑在臉上，水順著下巴滴進領口裡。鏡子裡那張臉很年輕，眼睛紅了一圈，但沒哭。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抹掉臉上的水，扯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
爸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瓶啤酒，玻璃瓶上還掛著水珠，瓶蓋已經起開了。他把啤酒放在餐桌上，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陳鈞，說了一句：“今天回來挺早。”
“自習課沒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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