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定在元旦後的第一個週二。
陳鈞去學校請了三天假。劉老師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又陪同學？”的時候，陳鈞猶豫了一瞬，然後說“是，她要做個手術”。劉老師沒再問，在假條上籤了字，末了加了一句“回來之後把落下的課補上”。
手術那天陳鈞到醫院的時候，蕭靜玉已經被推進去了。
她媽坐在手術室門口的藍色塑膠椅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嘴唇在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唸什麼。看見陳鈞來了，她朝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陳鈞在她旁邊坐下，看了看手術室上方那盞亮著的紅燈。
“進去多久了？”他問。
“快一個小時了。”
手術室的門緊閉著，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軲轆壓在瓷磚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響，然後歸於沉默。蕭媽媽手裡的佛珠轉了一圈又一圈，珠子碰撞發出細小的咔噠聲。
陳鈞坐在那裡，背脊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那扇門。
他想了很多事。想她還在裡面的那間手術室，醫生戴著口罩和手套，無影燈把她的身體照得亮堂堂的。想她進去之前握了一下他的手，說了句“等我出來”，然後被推進去了。想他站在走廊裡看著她被推進門的那一瞬，心裡那個聲音在說——這一次，不會有事。
不會有事。他反覆對自己說這句話，像念一個咒語。
等了大概一個半小時，手術室上方的燈滅了。
門從裡面推開。醫生先走出來，摘了口罩，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神色輕鬆。“手術很順利，纖維瘤完整切除，送病理了，但術前評估就是良性的，你們不用緊張。她現在在甦醒室，再過一會兒就能見。”
蕭媽媽從椅子上站起來，佛珠攥在手心裡，整個人的肩膀垮下來了一大截。“謝謝醫生，謝謝……”
陳鈞也站起來，朝醫生點了點頭。醫生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大概看出來他是學生，沒多問什麼，轉身走了。
又等了半個小時，護士出來說可以探望了。
蕭靜玉被推到了術後觀察病房。陳鈞跟著蕭媽媽走進去的時候，她正半躺在病床上，麻藥的勁兒還沒完全過去，但人是醒著的。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右肩纏著厚厚的紗布，左手搭在床邊。
看見他們進來，她微微動了動嘴角。“媽……”
蕭媽媽快步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她的左手，聲音有些啞：“疼不疼？”
“不疼，麻藥還在。”蕭靜玉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力氣還沒恢復過來。她的目光越過她媽的肩膀，落在後面的陳鈞身上。她朝他眨了眨眼，慢吞吞的，像一個微小的、只有他能看到的訊號。
陳鈞走過去站在床尾，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活著，醒著，眼睛在看他。那種感覺，比什麼好訊息都來得實在。
蕭媽媽坐了一會兒就被護士提醒“家屬稍微出去一下”，她站起來抹了抹眼角，拍了拍陳鈞的胳膊說“你陪她一會兒”就走了出去。
病房裡安靜下來。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冬天的樹枝光禿禿地支在玻璃外面。蕭靜玉偏過頭看著陳鈞，聲音帶著剛做完手術的那種虛：“你請假了？”
“請了三天。”
“你課又落下了。”
“回來再補。”
蕭靜玉輕輕笑了一下，然後疼得嘶了一聲——大概是牽扯到了傷口——眉頭皺起來又慢慢鬆開。“你說你老請假，成績還能進前三嗎？”
“你醒著就別操心我成績了。”
“我就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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