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的硬座車廂裡全是泡麵和腳丫子混雜的怪味，秦山在這股味道里硬生生熬了六個小時。
出站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臨海市老城區的一棟老式回遷房前，路燈忽明忽暗。
秦山站在三樓防盜門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紅色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兩斤蘋果，還有三個大紅橘子。
買的時候他本來想買點車釐子之類的貴价貨，但在水果攤前站了半天，實在不知道女兒現在喜歡吃什麼，最後挑了最不出錯的蘋果。
秦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準備敲門。
在重案支隊幹了二十年，什麼樣的賊窩他沒踹過？遇到拿土槍的亡命徒他都沒眨過眼。可現在，他的拳頭停在鐵門前兩寸的地方，就是落不下去。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用指關節在門板上輕輕磕了三下。
開門的不是秦小魚。
門後站著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姑娘，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吃完的酸辣粉。
姑娘看到門外站著個身高一米八、國字臉、滿臉風霜的中年壯漢，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你找誰？”眼鏡姑娘聲音發飄，顯然把他當成了什麼危險人物。
“我找秦思漁。”秦山儘量把平時審犯人的嗓門壓低，扯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我是她爸。”
眼鏡姑娘愣了幾秒，回頭衝著裡面喊了一嗓子：“小魚！你客人！”
防盜門徹底拉開，秦山提著塑膠袋走進去。
這是一套很侷促的合租公寓。客廳裡堆滿了紙箱和雜物，連個落腳的地方都難找。
秦小魚從次臥走了出來。
秦山視線落在女兒身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照片裡那個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酒窩的丫頭不見了。
眼前的秦小魚剪了齊耳的短髮，整個人瘦得下巴尖銳，臉色透著長期熬夜的蠟黃。
秦小魚看到秦山的第一反應，也是愣在原地。
“你怎麼來了？”她脫口而出，聲音很乾。
接著是她的第二反應。秦小魚猛地轉身，一把抓住了次臥的門把手，“砰”地一聲把臥室門關得嚴嚴實實。
但在門關上的前一秒，秦山那雙幹了二十年刑警的眼睛，還是精準捕捉到了門內牆壁上的慘狀。白牆上貼滿了一張張紅紙，上面印著黑色的大字。
全是催債傳單。
這丫頭把所有的恐嚇和威脅，全都鎖在了那扇門背後，自己一個人扛著。
秦山覺得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走到那張泛黃的布藝沙發前，把紅色塑膠袋放在茶几上，雙手在大腿上搓了兩下。
“坐吧。”秦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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