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一掛牛車從村口出去，李婆子坐前頭指路，嘴裡嘚啵嘚啵沒停過，從濟民堂的門檻多高說到王掌櫃愛喝啥茶。
木香坐車後頭，油紙包貼身揣著，外頭罩了件半舊棉襖，一手摟著福寶，一手扶著車幫。
木安坐她旁邊，懷裡抱著書，眼睛卻不夠用，官道越走越寬，土牆換成了磚牆，他脖子伸的跟鵝似的。
木生擠在邊上，嘴裡叼著半塊餅子，含糊不清，“姐，縣城的牆咋這麼高…”
“閉嘴，吃東西還堵不上你的嘴。”
福寶趴在木香腿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打瞌睡，牛車一顛她醒一下，醒了就看路邊的景，看兩眼看困了又趴回去。
進了城門洞，人聲轟一下就湧過來了。
賣炭的，挑水的，吆喝著賣熱湯餅的，一掛掛車擠在道上，驢叫狗吠攪成一團，木生的嘴張著就沒合上，木安的書也不看了，倆眼珠子粘在街邊的鋪面上撕不下來。
“瞧你們這點出息，”李婆子回頭瞥了一眼，鼻子哼了一聲，“這就傻眼了，府城那才叫大，一條街從頭望不到尾！”
“婆婆去過府城？”
“我侄子的連襟去過。”
一車子人全沒接話，李婆子自己圓自己，“他去過就等於婆子我去過，一回事！”
福寶被這一句逗的咯咯笑，木香拿襖襟把她腦袋一裹，“笑啥，坐好。”
……
濟民堂在十字街拐角，三間門臉，黑漆匾金字，櫃檯高的過人，進出的全是穿綢裹緞的，門口還拴著兩匹馬。
木家幾個往門口一站，身上的補丁棉襖先矮了半截，木生下意識往木安身後縮了縮。
李婆子可不含糊，腰一挺先進去了，“王掌櫃！王掌櫃在不在，婆子我給你領買賣來了！”
櫃檯後頭轉出來箇中年人，瓜皮帽，麵糰臉，眼睛從李婆子身上掃過去，落在後頭這幾個鄉下人身上，上上下下颳了一遍。
“喲，李嬸兒，”王掌櫃拱了拱手，手拱的懶洋洋，“啥買賣啊。”
木香上前一步，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擱在櫃檯上，一層一層掀開。
參一露頭，櫃檯後頭一個撥算盤的夥計眼珠子就直了，王掌櫃臉上那點懶勁收了收，伸手把參捏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又對著門口的光翻過來掉過去的看。
看的功夫不短，櫃上一爐香燒下去小半根。
木香的手攏在袖子裡，攥著袖口，攥出一手心的汗。
“嗯…”王掌櫃把參擱回紙上，拿指頭彈了彈，“參是參，年頭也夠了，就是…”
他拿指頭點了點參尾。
“你們自己瞧，這幾根鬚子，傷了，斷口在這兒，鬚根一傷，藥性就洩，賣相也完了。”
木香湊過去看，參尾兩根細須確實斷著，那是起參那天下山蹚的急，磕的。
“整參須全的，今年行情十二兩往上，”王掌櫃往椅子上一靠，端起茶碗吹了吹，“你們這根，須傷，我給出個實誠價，十二兩，一錢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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